莫扬站在竹榻旁,十六岁的少年长的修长俊逸,挡住了我头上枝桠疏影。我慢吞吞从竹榻上翻身,站在竹榻上,和站在地上的莫扬一般高矮。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招手道:“转过去!”
莫扬没有点懵懂,道:“什么?”
我一味语调清冷,道:“转过身去!”
莫扬迟疑地转过身去,我双手攀上他的肩膀,绕过他的脖子,一下跳到他背上,喜滋滋地道:“叫你这么晚回家,罚你背我去吃饭。”
莫扬猝不及防被我一压,差点摔在地上,他左脚往前迈了一步,站稳了,反手托住我的双腿,颠着背,嗔怪道:“你这个丫头片子,又捉弄我。”
我嘻嘻哈哈地拍着他的背,道:“谁叫你让莫封管着不让我出门,谁叫我没看到你听墙角的样子。”
莫扬一怔:“莫封不让你出门?什么听墙角,我什么时候听墙角了。”
莫封刚好迈进院子,刚好听见了莫扬最后的那句话,他稳稳地立住脚,半晌,转身往屋内走去。
莫扬嘶哑着嗓音叫嚷:“莫封,我和你没完!”
莫扬最终也没有把莫封怎么着,因为第二天,莫封失踪了。
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天,天地被笼罩在一片烟雨水泽之中,朦胧而又充满了诗意。雨其实下的不太大,纷纷扬扬如烟如絮,缭绕缠绵,将一切景物变得很是灵动虚无。
雨水顺着高高的院墙流到院子里,流到花圃中,滋润着一院的花花草草。紫荆花被烟雨弥漫,显得濡湿而又模糊,雨滴打落的花瓣跌落在院子里,和着水流汇成婉转的花溪,一弯浅浅的花溪。
这样的日子,娘亲将我们全部拢在屋里头,谁也不让出去。蕊珠和娘亲就着烛火瞄着花样。娘亲是方圆百里有名的会描花样的巧妇,她能把见过的花草山水都描在花样里头,绣成实实在在灵动的锦缎绢帛,美的不可方物。
城里很多人都知道,莫家绸缎庄里的娘子,描的花样不比王城的绣娘差,所以莫家的绸缎庄生意很好,有时候也有与娘亲要好的夫人娘子来找娘亲讨要,娘亲从来不拒绝,一一都应承。所以娘亲有空就对着一些白绸描不同的花样。
娘亲描花样的时候,蕊珠就在一旁帮忙打下手,递个茶水、磨个墨洗个笔什么的。
平日里我和莫扬都不爱这个,所以很少陪着娘亲,看娘亲笔底生花,将那各色美丽的山水花草一点一点地入到白色的绸帕上。
今天下雨,娘亲不让我们出门,我百无聊赖就托着腮有一搭没一搭地看娘亲和蕊珠忙碌。莫扬坐在另一边的一张矮榻上,半死不活地拿着一本《春秋》一派萧索。莫封亦坐在旁边,托着腮看着莫扬手里的《春秋》,万分同情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呆了好久,静了好久。莫封突然开口,他说:“小蝶昨日说今日想吃城南王家的碧玉糕。”
我抬头望了一回窗外,摇摇头道:“这么大的雨,不吃了。”
蕊珠见我如此善解人意,很是开心道:“等会雨小一点,我去买!”
莫封很是豪义地站起来,道:“我不怕雨,反正也无事,我现在就去买!”
莫扬也站起来,两眼放光:“我和你同去!”
娘亲捏着一杆笔,抬头看了看他们两个,很坚决地道:“下着雨,谁也不许去!”
我很无所谓地摇摇头,又点点头,说道:“我也不是很想吃。”
莫封无谓地走了两步,看了看娘亲,道:“我一会就回来,很快。公子就不要去了,就一会。”
娘亲知道莫封是个倔脾气,改变他的注意很难。再则莫封确实也长得壮硕有力,想淋会雨估计也无妨。娘亲迟疑了一会,道:“那——那你必须拿着伞去,快去快回,不许在外面耽搁。”
莫封眼睛亮了亮,点头同意了。娘亲一直把莫封当做自己的孩子养,他知道娘亲是在关心他。所以他一点也没有犟嘴,很爽快地答应了。莫扬也想去,被蕊珠一句话捂在屋子里,蕊珠说:“你在家陪小蝶,不然她无聊。”
莫扬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莫封。他们两个自小就是一双鞋子两个人穿,形影不离的样子,心里很想跟着莫封去。但是想着莫封很快就回来了,他很认真地想了想,道:“也好。莫封你快些回来!”
莫封点头同意,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问了一句:“除了碧玉糕,还要什么?”
莫扬大手一挥,道:“陈记烧鹅!”
城南王家的碧玉糕,用绿豆做料,却做得很绿豆糕很不一样。一半的绿豆糕颜色深绿浅绿,实打实的样子,王家的招牌碧玉糕虽然也是绿豆做原料,可是做出来却是透明的,软软滑滑,透明的碧玉糕很筋道,入口却爽滑清甜,既有绿豆的清香,又有桂花的清香,抑或还有别的什么,反正是秘方,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爱吃,很爱吃,隔三差五莫封就去买一包回来给我解馋。
城南还有一道名肴,就是陈记烧鹅。陈记的烧鹅鲜香肥硕,外焦里嫩,烤得酥黄焦脆的皮子,裹着鲜嫩多汁的鸭肉,调和了无数的药材,教人闻起来就流口水。这确实莫扬莫封爱吃的。王家和陈记相邻,所以每次去买碧玉糕的时候,他们顺便就捎回来一只烧鹅。
莫封心领神会地应了,正好蕊珠递了把伞给他,他拿着伞冲进雨中。我看见他的背影很是辽阔的样子,便想,莫封长大了。
可长大的莫封只留给我们一个背影,他冲进雨中后,就再也没有转身,也再也没有回来。他失踪了。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失踪。急坏了一家老小。
觉得莫封失踪的可能性时已经到了晚上掌灯时分,莫封还没回来。这个时候莫扬并家里的仆从们已经出去寻了三趟,城南城北城东城西,分散着找了一遍又一遍,莫扬连以前和他们曾经不对付的那些人家里都去了一遍,还是没有莫封的身影。
蕊珠哭肿了眼睛,娘亲哭得心口疼。我也心口疼,躺在床上起不来。管家着人报知了爹爹,爹爹连夜从外地赶回来,简直无法置信地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拿着一根好久没有用过的棒子就要抡向莫扬,爹爹哑着声音道:“下着雨,好端端的吃什么烧鹅?”
爹爹没提我吃碧玉糕这一茬,所有人都没提这一茬。可我自己忍不住,我抽抽噎噎地对爹爹说:“爹爹,不是莫扬要吃烧鹅,是我要吃碧玉糕,他去买碧玉糕,不知怎么的,就没回来。爹爹,莫封怎么了?他为什么不见了呀?”
我哭的栖栖遑遑,爹爹听的栖栖遑遑,他扔下棒子,抱头坐下,良久道:“这孩子——能去哪呢?他总不至于自己将我们抛了离开吧。这世上,他也没个亲人了。家里也没对他不好啊?”
娘亲抽抽搭搭地哭着道:“夫君,莫封五岁便被我们捡了回来,一直当自己孩子养着,从来也没有让他受点委屈。但凡是扬儿有的,他也必然有一份,他和扬儿的情意也最是深厚,怎么可能自行离开,他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昨日下的那样大的雨,遇到什么变故也说不定。我们还是报官吧。官府人多,早点帮着找找,才有希望啊。或者你去使点银子周旋周旋,让他们多尽尽心。”
爹爹很以为然,他即可便带着管家去账房领了钱,奔着衙门口就去了。爹爹丝绸茶叶生意都做的很好,又与人为善,其实人缘还不错。官府老爷很给爹爹面子,畅快地收了爹爹的银两,前前后后派出去几十名衙役四处寻找莫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