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府的马车在护卫的团团拥簇下从府苑大门出来,逐渐向南直奔官道而去,邓任飞身披一件纯黑的大氅,纵马行在队伍的最前方,他心里思绪翻卷,眼里隐晦莫名,不知不觉就扬鞭飞驰起来,唬的后面的车夫们连忙吆喝着跟紧,一时在官道上卷起一团团飞尘,久久不散。
半个时辰不到官路折向西行,洽与古运河毗邻,一阵清风卷着水汽扑面袭来,虽然夹着些许腥气,可还是顿时让人心神一爽,精神一震,邓任飞不知不觉的把马速慢了下来。
落后半个马身的是他一个得宠的小厮,唤作张建。张建觑着邓任飞的眼色渐缓,便凑上来搭话。
“三爷,小的偷听前院的老先生们私下聊天,说那隋炀帝穷奢极欲,败了大半个家当就为了俢这条河好上咱们扬州搞女人,可见咱们扬州的姑娘那是天下顶顶的好啊!”
邓任飞横了他一眼,平日里走马章台纵酒北巷的风流被敛的一干二净,竟难得的微微蹙眉,若有所思的念了一句。“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嘿,天底下的事,又哪有那么容易说的准的,天底下的人,又哪有那么容易看得清的?”隐约的声音被风卷去了一半,另一半跟着他又扬起的马鞭飞驰。
张建在后面吐了吐舌头,再也不敢多话了,跟着快马加鞭的疾行。
主仆两个说的就是眼前这条古运河,横贯南北,北起上京,南下杭州,共计约两千公里的水程,端的波涛浩淼,舟楫如云。
扬州位于运河中端,承北启南,中西凡是货物财宝均聚于此,四方文人商贾燕集,虽然才经历了兵祸浩劫,可这么几年的休养,又是一番说不尽的风流荟萃,光宝陆离。
眼看天色尽暮,河上渔船渐稀,只听一声沉闷的鼓声遥遥的借着水色传来,良久,一串悠扬的钟声渐续响起,原是寺里的和尚下了晚课。
不多时,一行人勒马住鞭,正是到了福国寺,山门洞开,门上方嵌砌一块“福国寺”石额,门两旁蹲踞两尊石狮子,一两个迎客僧站在狮旁,跟在方丈济磁的身后,满脸堆笑的迎了上来。
“阿弥陀佛,邓公子惠临山门,合寺生光啊!”
“方丈客气了,实不敢当,内子昨夜梦有所思,许了烧一柱头香,叨扰佛门,还望大师便宜行事!”
寒暄间邓任飞的发妻韩氏梅娘已经扶着丫鬟们的手下了马车,款款的立在邓任飞的身后,听到提及自己,冉冉冲济慈蹲了个福礼,济慈连忙避身,口中忙道不敢,谦谨着将一行人让进寺里,安置在客房,自有知客僧去按排下素斋。
梅娘与邓任飞结婚十载,膝下一直无子。早年邓任飞年少风流,纵情山水,狼藉行院,夫妻两个也不甚相得,而后末世颠沛,辗转避祸,子息一再耽搁,眼瞅芳华渐逝,不由得平添了许多心思,昨夜梦到观音于莲华之上说法,遍洒甘霖,醒来不觉心动,自家寻思历来观音都有送子一说,莫非这心事竟应在此处不成。暗地里和邓任飞说了起来,也不知邓任飞是怎么想的,禀了父母一声,竟午后就带着自己出了府。
正在梅娘思索的没个着处的时候,不觉已近三更,这才发现邓任飞竟然还未回房。
“小翠,去看看你家三爷在哪,跟他说天不早了,打发他回来”。
小翠脆生生的应了一下,看梅娘没有别的示下,盈盈的出了门户,梅娘看着自己这个丫头的背影,叹了口气,丫头大了,心也大了。
小翠站在环廊的背光处,抿了抿鬓角,又抻了抻腰,稍微请打了下身上的衣衫,也叹了口气,向守门的婆子们问清了邓任飞还在与方丈说法,便自提了一盏灯笼出了院门。
月华静静地洒在石子路上,灯笼透出的光笼着不过半尺的光景,若明若暗,小翠觉得自己的心也像这光,不敢亮,可偏又想亮起来,又像泡在温水中,暖暖的舒服的想要轻吟可又靠不了岸,一时耳畔又响起了值夜的时候听到的那些隐隐约约的娇声涩语喘息嘤咛,转念想到姑爷,想到自己,心里忽上忽下思索的没个体统。
小翠轻灵的影子飘忽的追逐着微微摇曳的裙角,小巧的绣鞋尖上面大红的绒花吞吞处处的若隐若现,小翠一时走得急,想着见到姑爷要怎么先笑后语,一时又缓缓迟迟,怕单剩自个对着姑爷说不出话。又是喜欢又是忧愁,终于在一片竹林前站住了身子,暗暗的想着心事,不知许久,风竟把灯笼吹熄,婀娜的身影缩成小小的一团。
“阿弥陀佛,夜深人静,未知姑娘在此何事?”一声佛号从身后传来,惊碎小翠春思万千,转回头就见济慈方丈站在路旁,一名少年弟子随侍在侧,正好奇的上下打量着自己。
小翠不由得脸红晕腮,喃喃不知所云“小翠奉命来寻我家姑爷,不觉竟走到此处,还望大师见谅,小翠找到我家姑爷后这就离开!”
“你家姑爷已经回去了,小施主轻自便”济慈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年弟子后,看着小翠微笑的说到。
“那就不打扰方丈清修了,小翠告辞”说吧,小翠便提起灯笼朝外走去,眼中尽是失望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