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市老城区,胜利街走到头,有一栋四层楼。白瓷砖外墙掉了三分之一,露出底下的红砖,像被人一片一片抠掉的。楼下是一排卷帘门,只有最边上那扇开了半米,里面堆着压扁的纸箱,箱子上印着十年前的饮料牌子。
风把梧桐叶扫到台阶上,扫地的老头扫一下,风又送回来两片。他索性不扫了,把扫帚靠在墙上,蹲着抽烟。
吕伟鸿把车停在斜对面,熄了火,没下车。
“这地方三年没人来。”他看着后视镜,“我提醒你一句,里面的人不认我,只认条子。”
秦霸推开车门。
“没有条子。”
“我知道没有。”吕伟鸿跟下来,“所以我说的是——不认。”
台阶一共七级,第四级裂了。秦霸踩上去,裂纹里冒出一股土腥味。卷帘门只有半扇开着,他侧身进去。
里面比外面冷。
一层堆的是木箱,箱盖上落着灰,灰上有老鼠走过的细线。右手边一道铁楼梯,扶手缠着旧布,布已经黑了。楼梯尽头有个小平台,平台上摆一张折叠桌,桌上一个搪瓷缸,缸里的茶垢结成一圈一圈。
守楼的人坐在桌后,五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制服,袖口的扣子少了一颗。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拆一台收音机。
“关了。”他说,“都关了三年了。”
吕伟鸿上前一步:“看档案。”
“条子。”
“没有。”
老头把手里的螺丝刀放下,慢慢抬起头,眼睛在秦霸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开。
“没有条子,我开不了门。这门一开,我就得写记录。写了记录,我就得说明是谁要看的。”他说话不急,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摁,“我一个月拿两千三,我不想写说明。”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塑料布的声音。
秦霸没说话,走过去,把手放在折叠桌的边沿上。
桌子是铁皮的,锈得厉害,桌腿一高一低,一直靠一块砖垫着。他的手放上去,没使劲,只是放上去。然后桌子不晃了。
那块砖“啪”地裂成两半。
老头低头看了看砖,又抬头看他的手。
“我不为难你。”秦霸说,“我上去看一样东西,看完就走。你要写记录,就写我没来过。”
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烟头烧到手指。他把烟摁灭在搪瓷缸里,从裤腰上解下一串钥匙,挑出最长的那把,放在桌上,推过来。
“三层西边最后一个柜子。”他说,“锁是我上个月刚换的。”
吕伟鸿伸手拿钥匙,手停在半空。
“上个月谁让你换的?”
“电话。说是防潮。”老头重新拿起螺丝刀,“我干这行三十年,头一回听说铁柜子要防潮。”
二层的门是铁皮的,推开时门轴叫了一声。里面一整面墙都是抽屉,从地面排到天花板,每个抽屉面板上钉一块小铜牌,编着号。0001到0700。
大部分抽屉是空的,拉开只有一股纸霉味。
吕伟鸿拉开一个,里面躺着一张卡片,字被虫蛀了半边。
“这些编号都作废了。”他说,“作废的档案抽走,牌子熔掉。规矩是这么写的。”
“写的和做的不一样。”秦霸说。
“哪一行都一样。”
二层靠门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一本登记簿,牛皮纸封面,边角卷起来了。吕伟鸿把它翻开。
“借阅登记。谁来看东西,都得写。”
大半是空白。最后三页有字。
三年前十一月十九日,借阅:黑水行动卷宗,全宗。借阅人一栏,写着“零一”。
“十九号。”吕伟鸿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你十七号出事,十九号有人用你的编号来借卷宗。”
再往后,同月二十六日,又一行。十二月三日,又一行。
“十一行。”吕伟鸿把本子推过来,“三年,十一次。全是一个编号。”
秦霸一行一行看下去。字迹每一行都一样,横平竖直,下笔很重,笔锋压进纸里。
“不是他写的。”他说。
“嗯?”
“登记簿是签字。”秦霸指着最后一行,“你看这个‘一’,收笔往回带了一下。我签字不带。”
吕伟鸿凑近看了几秒。
“那是谁。”
“一个照着档案练字的人。”
“练了三年?”
“三年。”秦霸把本子合上,“连签字都练。”
吕伟鸿把本子放回原处,忽然又拿起来,翻到第一页。
“这本子上的灰不对。”他说,“封面上有灰,里头没有。有灰的地方,是没人翻的地方。”
“嗯。”
“他翻得很勤。”吕伟鸿说,“这不合理。一个人来借自己已经死了的卷宗,一次不够,要来十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