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街口停了一辆面包车。
灰色的,没有牌照,玻璃贴了深色膜,停在斜对面那棵香樟树底下。车窗留了一条缝,缝里没冒烟,也没动静。
大熊七点十分发现的。他正蹲在门口吃包子,抬头看了一眼,嚼东西的动作停了。
他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走过去。
走到离车十米,车发动了,倒出去,拐弯,走了。车轮压过积水,溅起一道脏水,泼在路边一辆三轮车上。
大熊记了车牌的位置——那块地方是空的,只有两个螺丝孔。
他回来的时候,秦霸正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跑了。”大熊说,“没牌。”
“几个人。”
“看不清。前排两个。”大熊想了想,“后排好像是空的。”
秦霸“嗯”了一声,转身进屋。
八点半,慕容雪回来了。
她本来要去集团开周会,车开到半路又折回来,高跟鞋在玄关踩出很急的响声。进门先把包放在鞋柜上,从包里抽出一张A4纸,一支黑色马克笔。
“都过来。”
大熊、家里的阿姨、司机老周、还有刚起床的秦潇潇,都被叫到客厅。
慕容雪把A4纸拍在茶几上,马克笔拔开帽,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
“从今天起,家里排班。”
她写字很快,一笔一划,横平竖直。
“四个班。早班六点到十二点,中班十二点到六点,晚班六点到十二点,夜班十二点到六点。”
她在纸中间画了一条竖线,左边写“前门”,右边写“后门”。
“前门两个人,一个站,一个坐。后门留一个人,不许站岗,坐在车里,车头朝外。”
“为什么车头朝外?”秦潇潇问。
“走的时候不用倒车。”慕容雪说。
她继续写。
“潇潇上学,两个人跟。一个跟到校门口,一个提前一站下车,走路过去。放学反过来。”
“我不要。”秦潇潇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我都大三了,同学看见我后面跟两个人,我怎么解释?说我爸是混的?”
“说你哥是。”慕容雪头都没抬。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大熊“噗”了一声,赶紧咳嗽盖过去。
秦潇潇噎住,脸涨红:“嫂子!”
“你要能打,我就不派人。”慕容雪在纸上补了一行字,“你现在连跑八百米都喘。”
“我上学期体测过了!”
“跑完吐了。”
“那是没吃早饭!”
“所以先吃饭。”慕容雪把纸转过来,朝向她,“六点半的班,你七点二十出门,来得及。”
秦潇潇张了张嘴,最后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坐下不说话了。
慕容雪在纸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备注。
字很小,写得密:
“一、外卖不许开门,放门口,五分钟后拿。二、任何自称物业、快递、查水表的,先打内线,不许对话。三、雨衣放在门厅柜第二层,两件。四、夜班不许玩手机。”
“第五条呢?”大熊凑过去看。
“第五条不写。”慕容雪把笔帽扣上,“第五条是我说的——出了事,先护人,别护东西。”
大熊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很认真地点头。
——
九点四十,慕容天豪下楼了。
他穿着睡衣,外面套一件羊绒开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在家里也梳头。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那张排班表,眉头皱起来。
“这什么?”
“排班。”慕容雪说。
“排什么班。”他伸手把纸拿起来,眯着眼看,“谁允许你们在我家里搞这一套的?我慕容家——”
他把纸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空白的背面,又翻回来。
“我慕容家的女婿,谁敢动!”
这句话说得嗓门很大,客厅的水晶灯都跟着嗡了一下。
说完他喝了一口水,把纸放下,站了两秒,忽然问:
“我排哪个班?”
慕容雪抬眼看他。
“您不用排。”
“什么叫不用排。”慕容天豪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声音低了一档,“我当年在码头……我年轻的时候,一个人守过一整夜的仓库。”
“那是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怎么了?三十年前的人更能打。”他挺了挺胸,“排。给我排上。”
慕容雪拿起笔,在表格里找了一个空格。
“早班。六点到九点。前门。”
“六点?”慕容天豪的声音又高起来,“六点我还没起——”
“那您守中班。”
“中班几点?”
“十二点到六点。太阳最毒。”
慕容天豪沉默了三秒。
“我是家主。”他说,“家主应该是总指挥。我坐镇。”
“行。”慕容雪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坐镇。写完画了个圈,“坐镇在客厅。手机不许静音。”
慕容天豪看着那个圈,看了半天,最后“哼”了一声,端起水杯上楼换衣服去了。
上到一半,他探出头来。
“那什么……门口那辆车,什么来路?”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敢让他们在门口站着?”他顿了顿,“多派两个。钱我出。”
——
十点半,叶天来了。
他开了三辆车,一辆自己坐,两辆跟着,车上下来八个人,全是黑西装黑皮鞋。八个人在别墅门口站成一排,站得笔挺,手背在身后,路过的邻居绕了一个大圈。
叶天下车,整了整领子,冲大熊点头。
“兄弟们到了。”
“叶董。”大熊说,“人有点多。”
“多?”叶天回头看了一眼,“我还压了一半。我们黑虎帮——不是,我们公司,安保这一块,人手是优势。”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又摘下来。
“秦少呢?”
“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