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检安排在赛前第三天,早上八点。
江天凌晨五点就醒了。 他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看了一阵,实在睡不着,干脆起来。 雅典的清晨还带着一点凉意。他披上外套,穿过酒店走廊,去维修区看老王检查赛车。 维修区里灯火通明,几盏大灯把赛车照得纤毫毕现。 老王蹲在车尾,手里拿着扳手,一项一项过。 尾翼的空气动力学套件,是新装的。他头也不抬地说,皮埃尔说,这是卫城站专用的,下压力更大。 合规吗? 合规。老王说,FIA 的备案文件,前天就到了。我核对过,编号、图纸、风洞数据,一样不差。 那就好。 好什么。老王直起腰,擦了擦手,我总觉得,今天不会太平。做局的人,最喜欢挑这种日子动手。 江天没接话。 他绕着赛车走了一圈。车漆是新的红旗红,在灯光下泛着光。 老王。他说,你昨晚几点睡的? 三点。老王说,你问这个干嘛? 看你的黑眼圈。江天说,等这站跑完,我给你放三天假,带你去泡温泉。 你少来。老王嘴上这么说,嘴角却翘了一下,我信你,猪都会上树。 你等着。江天说,到时候你不去,我绑你去。 任莹莹从维修区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你俩大清早的,一个黑着眼圈修车,一个站旁边画饼。 这叫精神激励。江天接过咖啡,喝了一口,你别管。 我不管你,谁管你?任莹莹说,老王,你也喝一杯。别听他瞎白话,他昨天半夜还在看路书。 你怎么知道? 你房间灯亮到两点。任莹莹说,我在702,看得一清二楚。 江天:……你半夜不睡觉,看我房间灯? 我失眠。任莹莹面不改色,随便看的。 失眠你数羊啊,数我房间灯干嘛? 数羊没用。任莹莹说,数你什么时候关灯,我才能安心睡。 江天愣了一下。 老王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我什么都没听见。我去看看轮胎。 他端着咖啡溜了。 维修区里只剩两个人。 任莹莹。江天说。 你刚才那句话…… 哪句话?任莹莹低头喝咖啡,我说你昨天半夜看路书,让你别熬夜。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 没问题就准备车检去。任莹莹转身往外走,八点,别迟到。 江天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老婆真会说话。 你再说一遍?任莹莹头也没回。 我说,我领航员真会说话。 这还差不多。 八点,车检开始。 车队把赛车开进检测区——一个巨大的白色棚子,地上画着黄线,检车官穿着灰色制服,表情公事公办。 检车官绕着车转了三圈,最后停在尾翼前。 他蹲下来,用指关节敲了敲碳纤维外壳。 这个套件,备案了吗? 皮埃尔递上一沓文件:备案号,改装图纸,风洞数据,全在这里。 检车官翻了翻,皱起眉头:这个备案号,我怎么没见过? 因为是新备案的。皮埃尔说,赛前六十天提交,FIA 备案中心回执,你可以现在联网查。 检车官沉默了一会儿:等着。 他拿着文件走进办公室。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打印机的声音。 过了二十分钟,他出来了。 备案没问题。他说,但尾翼的螺栓,需要拆检。 拆检?李力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们赛前刚做完压力测试,螺栓是新的! 规矩就是规矩。检车官面无表情,新套件,必须拆检。 皮埃尔按住李力:拆。让他们拆。 拆检花了两个小时。 检车官戴着白手套,把四颗螺栓卸下来,举到灯下,一颗一颗看。 他看得很慢,像是故意在磨时间。 李力在旁边来回踱步,几次想开口,都被皮埃尔用眼神压回去。 江天站在棚边,倒是一点不急。 他甚至还跟任莹莹聊起了天。 你看那个检车官。他说,他掰着那颗螺栓看了三遍了。我赌他今晚要去参加一个饭局。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见他手机屏幕亮了两次,都是同一个号码。江天说,做局的人,都喜欢提前安排饭局。请人吃饭,是拉关系的第一步。 你怎么这么懂? 我送外卖的时候,见过太多这种套路了。江天说,饭店老板请食药监吃饭,跟这个一模一样。 ……你这个比喻,让我对车检的敬畏一下子没了。 敬畏留着上赛道用。江天说,车检这种地方,你越怕他,他越拿捏你。你把他当饭店老板看,他反而正常了。 终于,检车官放下螺栓。 没问题。他说,通过。 谢了。皮埃尔接过螺栓,亲自一颗颗装回去。 拧到最后一颗时,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用指腹在螺纹上抹了一下,才继续拧紧。 李力低声骂:故意的吧!拆检一个螺栓组,正常二十分钟,他们磨了两个小时! 故意不故意的,结果一样就行。皮埃尔说,他们就是想耗我们时间。中午之前,我们必须完成油料检测。 中午,油料检测。 检测员从油箱里抽出一小管油,倒进透明量杯,看了看颜色,又用试纸蘸了一下。 油料标号不对。他说,车队申报98号,实际检测,含氧量超标。 江天的眉头皱了起来。 油料是昨天下午加的。老王说,昨天还正常。今天怎么就超标了? 油桶呢?皮埃尔问,送油的人呢? 老王跑回仓库,很快跑回来,脸色发白。 油桶……被人动过。封条是断的。 谁动的? 不知道。老王说,昨晚值班的人说,半夜听见仓库有动静,起来看,没人。他以为是老鼠,就没在意。 老鼠能咬断封条?任莹莹冷笑,那这只老鼠,还挺有职业道德。 皮埃尔沉默了一会儿。 油料全部放掉。用备用油桶,重新加。 备用油桶?我们只备了一桶。 那就用那一桶。皮埃尔说,再加,就回营地,用我们的油。 他看向江天:我说的四样:车检、路书、轮胎、油料。今天第一天,油料就出事了。 那车检和轮胎呢?任莹莹问。 车检是耗时间,不算真的动手。皮埃尔说,油料是实打实做了手脚。要是我们不查,直接开着超标油料去比赛…… 车会被取消资格。江天说。 不止。皮埃尔说,严重的话,会被禁赛。 李力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扳手弹起来又落下去:妈的! 别生气。江天说,生气没用。做局的人,最怕的不是对手反击,是对手早有准备。 他看了一眼皮埃尔:皮埃尔,油料超标,是哪种超标? 含氧量。皮埃尔说,往油里掺了东西。 掺的什么,能查出来吗? 皮埃尔说,我留了样。赛后送检,能查出成分。到时候,谁掺的,一查一个准。 那就好。江天说,他们做局,我们留证据。看谁能熬过谁。 轮胎呢?任莹莹问,轮胎还没到货? 赞助商那边说,海运延误了。皮埃尔说,明天才到。可明天上午,有一场官方试车。 试车要用轮胎? 皮埃尔说,试车用的轮胎,和正赛是同一批配额。 没有轮胎,就没法试车。不试车,就不知道这站的路面要怎么调校。 皮埃尔说,这就是他们想要的——让你没时间适应赛道。 那怎么办? 凉拌。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陆欣和张宇走进来。陆欣穿着龙腾的队服,脸上带着笑。 师兄,我车队带了两批轮胎。借你四个,明天试车用。 那你自己的配额呢? 我够了。陆欣说,我是来追你的,不是来跟你抢轮胎的。 江天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谢了。 客气什么。陆欣压低声音,师兄,我跟你透个底。我那边车检也被多查了一个小时。还有,吉利车队的陆川,他队里的路书,昨晚被换了一份。 换了一份? 陆欣说,内容还是对的,但页码顺序错了。要不是他领航员心细,正赛就要按错顺序跑。 江天的眼神冷了下来。 陈总这是,要给所有中国车队上眼药。 看来是。陆欣说,你打算怎么办? 江天看向皮埃尔。 皮埃尔推了推眼镜:怎么办?该吃吃,该睡睡。明天试车,把赛道摸清楚。后天正赛,让他们看看,做局的人,挡不住该赢的人。 他顿了顿:江天,我年轻时也被做过局。那一次,我输了。这一次,我不会让你输。 皮埃尔。江天说,你当年输,是因为你一个人扛。这一次,我身边有人。 他看了一眼任莹莹,又看了一眼李力和老王。 做局的人,最怕的是一群人有准备。我们,就是那群人。 棚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每个人脸上。 行了。江天拍了拍手,车检过了,油料换了,轮胎有了。走,吃饭去。今天我请。 你请?任莹莹斜眼看他,你昨天还说攒矿泉水瓶卖废品。 那是昨天的我。江天说,今天的我,刚想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钱是王八蛋,花了再挣。江天说,但兄弟和老婆,不能亏着。 谁是你老婆! 迟早的事。江天大步往外走,走,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