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脂县,永昌里。
六月初的黄土塬上日头毒辣,晒得院墙根底下的土坷垃都在往外冒白烟,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狗趴在门槛上,无精打采的伸着舌头喘粗气。
李自成从窑洞里出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换好了驿卒的号衣,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褂,腰间系着块辨不清颜色的腰牌,脚下一双千层底布鞋,鞋面上补了两块不同颜色的补丁。
他把递运所的信袋往肩上一挎,便要迈腿出院门。
又走?
声音从窑洞里传出来,又尖又细,像是用指甲刮瓦片。
李自成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他知道这充满怨气声音的主人正是他前两年娶进门的妻子。
下一秒,身材纤细的韩金儿从窑洞里跟了出来,怀里抱着个缺了口的陶盆,脸上带着没睡醒的浮肿和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问你话呢,聋了?
送信。李自成的嗓子低沉,只吐了两个字。
送信送信,一个月到头就挣那几钱银子,连条猪腿都买不起。韩金儿把陶盆往院子里的石台上一墩,水花溅了一地。我嫁过来以后,身上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添过。
李自成没吭声,伸手把信袋的带子紧了紧。
这些年家中的日子确实不好过,经常性吃了上顿没下顿,好在他之前在机缘巧合之下,护送着村中的艾举人走了趟定边县,前去拜会同年故友。
因为此行顺利,加上他嘴巴甜,有意逢迎,回来之后,艾举人便往衙门递了话,让他接了个驿卒的差事,算是给了他一口饭吃。
我跟你说,见李自成不说话,一脸刻薄的韩金儿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拔高了半截,上回你往安塞那边寄的粮,谁准你寄的?
李自成终于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二十出头的年纪,模样确实不差,瓜子脸,柳叶眉,放在这穷乡僻壤的黄土塬上算得上是出挑,当初他是托了村里的老人说媒,又搭上了全部积蓄才把人娶进门。
那是我亲舅舅,今年安塞颗粒无收,总不能看着人饿死。
饿死?韩金儿冷笑了一声,他饿死关你什么事?
你自个儿顿顿喝稀的,还有闲粮往外送!
何况你那舅舅不是牛气的很吗,早年间还往塞外贩马,和蒙古鞑子都打过交道,怎么如今沦落到这般境地了。
不过是三斗陈米罢了!李自成被激的有些火气,忍不住回怼了一句。
他十岁出头的时候,爹娘便因病先后去世,他得以苟延残喘至今全靠着高迎祥的救济。
那些年,舅舅高迎祥往塞外贩马的时候,哪回不是特意路过这李家寨,给他留下足够的钱粮之后才离开?
与舅舅的活命之恩相比,区区三斗陈米算的了什么?
三斗也是粮!韩金儿的嗓门又尖了几分,你当粮食是地里长出来的,米脂今年的粮价都涨到什么份上了,你心里没数?
闻言,李自成的下颌绷了绷,没再接话。
现在的粮价确实有些夸张,明明去年一斗米还只要三钱银子,今年开春就涨到了五钱,眼下怕是还在涨。
延安府那边闹灾的消息早就传过来了,县城里的粮铺隔三差五就涨一回价,买粮的队伍排出去半条街。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
走了。他转身往外走。
李鸿基!
韩金儿叫的是他的本名。
你要是敢再往安塞寄粮,我就回娘家,再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