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时,天已经黑了大半。冯暮把船停在离码头还有一段距离的碎石滩上,没从正面上岸。海风从南边推过来,带着一股从没闻过的气味——咸、湿,混着某种食物腐坏和木头烧焦的味道。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礁石上立着几块旧木板,上面用红漆写着日文。他拿手机扫了一下,翻译跳出来:
“私人区域,闲人止步。海上有自警队巡航。”
他关掉翻译,翻过礁石,沿着一道生锈的铁梯往上爬。日国没有海关朝他开枪。但他更愿意相信,只是这个滩子太小,没人在乎。
上了岸,他沿着一条潮湿的公路往有光亮的地方走。路两旁堆着被海风吹歪的自行车,车把上长满黑斑。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半埋在地里的黄色喇叭,没响,像死鱼的眼。
走了大概半小时,他看见了几座黑色建筑。不是厂房,不是仓库,是四四方方像砖盒子一样的东西,顶上飘着灰烟,烟柱不粗,但很直,被海风吹成斜斜的几道。他站定看了一会儿,看见一辆贴着白色“净”字的车开进其中一座建筑,后面货厢关着,门却没关紧,露出一只从白布下面掉出来的手。
他继续走。
有老人蹲在路边烧纸钱。纸钱是旧的了,边角发黄,火盆在风里一跳一跳,照着那老人半张脸。他看见冯暮,抬头用日文问了一句什么。冯暮把手机递过去,让翻译说话:“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人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冯暮,低声说了一长串。翻译听了好一会儿,才跳出几行字:
“这是净化所,烧丧尸的。以前一天不知道运来多少。现在基本都是烧死人或者不能吃的怪物。”
冯暮点头,没再问。他朝城区方向走。身后的烟囱继续冒着烟。
那些烟囱提醒他,日国曾经也死过很多人。
日国在最初那一年里,是真正把丧尸当成一场仗来打的。那段历史被日国内部称为
日国末世历史的第一阶段:抗击丧尸期
每个区都有净化所。不是几座,是几十座、上百座。城市、乡镇、海岛,只要能架起炉子的地方,全都修了。日国人把感染者的尸体运进去,烧。烧完的骨灰装进黑坛,送到旧寺庙去统一安置。没油了,就拆房子烧木头;没木头,就烧家具、拆书、烧船。最疯的时候,连神社的神龛都有人拿去当柴。
他们用一年的时间,把整个岛上的丧尸清空。
靠异能,靠军队大发神威,但更多是靠整个社会还愿意当社会。消防队和工程队负责堵路,自卫队和异能者往前推,黑帮负责把偷偷囤物资的仓库打开,剑道馆的人守在每一个巷口。那时候还没有三巨头,只有“能带人活命的人”。冯暮走在这些烟囱下面,心里很清楚:这里不是没死过人,而是死得很有组织。
而彼时,许多以黑道或者传统家族为主的势力崛起,其中就包括现在日国的三巨头:剑门、北岛家、忍团。
他抬头看了一会儿烟囱,又继续往前走。
靠近镇子,灯光渐渐多起来。他闻到了食物的味道。不是罐头热开的铁腥味,是油在火上烤,是甜酱在炭上焦,是某种他没见过的香料被磨碎。他拐过一个弯,看见整条街都冒着白气。小摊一个挨着一个,蓝壳虾、紫茎菜、灰粉色的块状物,还有切成薄片的某种兽肉。招牌有新有旧,有的用日文,有的写着汉字或者英文“异世界料理”。
他站在摊子前,看了很久。摊主是个年轻女人,笑眯眯地招呼他。他没理,只是在看那些食材。蓝壳虾他见过,在星联网的视频里,说是一种秘境浅海的虾,肉质偏甜。紫茎菜是秘境作物。灰粉色的块状物不知道是什么,切开来里面像熟透的果实,有股很冲的酸味。
这些不是日国原来的东西。
这就是日国末世历史的第二阶段:重建期
重建期开始后,日国清完了丧尸,地还是那片地,海还是那片海,但原来靠贸易撑着的一切都没了。日国要活下去,只能往秘境里挖,或者说……榨!
最先恢复的不是工厂,是采掘。
异世界浅海、山地秘境、地下洞穴,到处都是从没见过的物种。能吃就吃,不能用就炼。秘境就是新大陆。有人从洞穴里背出会发光的菌菇,当天晚上就被做成汤,第二天就能养活半个町。有船从异世界的浅海回来,船舱里装满了没见过的鱼虾,那些东西比地球上的鱼更耐寒,也更压饿。政府没有能力去管每个秘境的出产,就把开采权放了下去。放给谁?放给有兵、有刀、能带队进秘境的人。
剑门有刀。他们是京都—大阪一带的旧华族武装,最早是以“除秽”为名,把剑道、异能和旧式家规混在一起。他们接管的是山地和洞窟秘境,规矩多,人少,但强。忍团有兵。东京湾附近活下来的特战、警察、佣兵、黑帮凑成了一支没有旗帜的武装。他们人多,乱,接管水路和废墟。北岛家有山。九州北部那一整片山地秘境,几乎都在他们手里,是三家里面最排外、最像土皇帝的。
三巨头不是一天长出来的,是从这些秘境里一口一口吃出来、和其他势力一刀一刀拼杀出来的。
政府还是政府在,但没有枪,没有秘境,没有兵。它的存在感越来越弱,弱到后来只能用“认命”来换太平。三巨头之间打了几场小仗,又坐下来,把日国划成三块。政府被留在中间,像一块还在滴血的牌位。
冯暮把这些看在眼里,没停。
再往镇子中间走,就是风俗街。
街上到处是灯。红的、蓝的、紫的,在雨后的路面上晕成一片一片,像打翻的颜料。门口站的女人穿着不同的衣服:有些套着校服,有些包着女仆围裙,有些是泳装外面披了件透明外衣,有些年纪很小,手里举着写满半价、酒水放题的小木牌。日文和中英文混在一块。有人朝他招手,喊“小哥”,带着口音。有人不喊,只靠在门边,用挑逗的眼神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