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睡着了……
他这一觉,是李洛婷离开以后,睡得最舒服的一次。
没有消毒水味,没有随时会响的手机,没有谁在门口看他。甚至连海和风都没有再追到梦里来。他就那么睡着,像整个人被很轻地放进了一床刚晒过的被子里。身体落下去,心也落下去。他觉得自己好像终于不用再扛着什么了。
然后他看见了李洛婷。
一开始是声音。她好像在喊他傻逼,又像在骂他傻逼。他听不清,只看见她站在很亮的地方,马尾还是那样扎得很简单,脸上带着那种“只有我能忍你”的嫌弃。他想走过去,可脚下的路忽然软了,像踩在很软的沙上,怎么都走不快。她就站在前面等他,不催。只是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后来他就看见他们在结婚。
没有很多人,也来了很多人。父母、姐姐、高成义、杜佳宣、康欣姝、李山石、张雨生、赵忠成、莫磊,连刘雯也来了。冯暮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衣服,紧张得手心都是汗。李洛婷倒一点都不慌,站在他旁边,小声说:“你刚刚是不是想耸肩啊?”他说没有,她就笑。所有人都在笑。她伸过手来,被他牵住。他低下头,吻了她一下。很轻。她的嘴唇很软,像他记忆里某个早就该发生的瞬间。
后来他们一起去念大学。
没有异兽,没有困境,没有必须去救的人。就是很普通的那种大学。她在食堂挑菜,挑半天只挑出两根青菜,然后非要从他盘子里夹肉。他骂她懒,她骂他小气。两个人晚上一起打游戏,她输了就耍赖,赢了就站起来跳舞。他嘴上嫌吵,却从来没有停过笑。他们在考试前一夜挤在便利店吃一碗泡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逃过课去电影院的最后一排,看一部很烂的片子,出来以后她还在笑。夏天买两只雪糕,她的先化,滴了一手,就往他身上擦。他躲,她追。钓娃娃的时候,她花了二十个币,最后只钓上来一只蓝毛的丑猪,还硬说像他,他就钓一只粉毛的臭猪,说像她。
他们去看海,海边的风很大,她站在栏杆外,他就站在她身后。她不回头,只把后脑勺朝着他,像早就知道他会看。
很多很多。细得不像梦。每个日子都像真的一样,轻轻放在他手心里,又很快滑过去。
后来,她站在海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裙摆也在风里鼓着。她没有回头,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带着笑,又像在哭:
“傻逼……再见……”
她转过身,头发先散开,像被风吹碎。接着是肩膀,是手,是那张还在笑的脸。他想去抓,手伸到一半,她已经全变成很细的、会发光的尘,从他指缝里漏过去。海没有停。风没有停。但他该醒了……
冯暮猛地睁开眼。
他的身体坐在泥地上,雷光还绕着他一跳一跳,像没完全收回去。他看见自己的双手握着几块蕴魔熔火,放在被凿成杆状模具的千雷基岩之下,千雷基岩里面装着月陨寒铁的金属,被蕴魔熔火熔成液态,然后看见自己掏出适温恒冰,将液态月金凝固,嵌在千雷基岩中,然后他的手伸到千雷基岩上,一震,千雷基岩破碎开来,一杆通体银白,淬出几点湛蓝的长枪出现了。
然后他的手掏出不朽树藤,缠绕在枪身……
它听见他在意识中醒来的声音,双手停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冯暮问,声音直接在大脑里响起。
然后冯暮的身体顿了一下:“快了。”
“我他妈问你在干什么?!”冯暮像是要挣脱。
雷霆领主沉默了。它没再动。过了很长时间,它才开口:“复活是假的。”
冯暮看着它,像没听懂。
“我说,复活是假的。”雷霆领主重复,“本来是本座为了不想让你心死自杀才答应的缓兵之计,谁曾想你真的一路走到了这里……这五个材料,只是打造兵器的材料。”
冯暮的嘴动了动。他笑了一下,又没笑出来,脸上的肌肉像被什么扯着。
“哈哈哈你在开玩笑!领主哥你的玩笑好烂啊!”他说。
“本座没有那么幽默。”
风声都没了,整个雨林都像被这句压进了冰里。
冯暮站在那儿,身子一点一点地发抖。他想起自己为了这些材料杀了多少人,抛下了什么人。
他想起雪狼族那母狼的眼睛,想起红雪佣兵团那些人的尸体,想起姚敏炜最后那支箭。想起他最初和红雪说要适温恒冰只是为了打造兵器……哈哈哈,原来他当初早就一语成谶了……
他想起日国那场婚礼,想起那个差点被他杀死的小男孩……
他想起陈潇潇举着糖叫他叔叔,后来叫爸爸。想起陈树伊,想起他为了活下来骗过所有人的演技……
他想起刚刚的变脸和对峙,想起自己的自私……
“这次没有恶魔了。”他的眼神空了,声音慢慢大起来,像终于对自己宣读,“没有附身,没有东西替我扛。这第二条命是我自己活的,这些事是我自己干的,这半年不到像是要了我半条命。这些我都认了……但是你现在和我说,我不能复活婷姐,我不认……你他妈在骗我……肯定在骗我……那你他妈告诉我!我当初是怎么被你复活的?!”
“只有那一次……小子,生命不可逆是上古至今的法则……你是唯一的例外……”
“哈哈?我是例外?哈哈哈哈……卧槽我怎么这么荣幸啊?”
“小子……其实如果想,还有个机会,但是你需……”雷霆领主似乎想靠近一点。冯暮没让它靠近。
“啊啊啊啊啊啊!!!!!!”他猛地吼出来,像把体内所有东西一起吐出。纯净雷、魔狱雷、复苏雷,三色同时从他身体里炸开,一圈又一圈向外轰出去。泥土、碎叶、断枝全被掀起来,像一道从地底长出来的风暴。天上的云层被吹出一个巨大的洞,月光从那个洞里砸下来,白得扎眼。
雷霆领主被雷暴轰飞出去,消失在了九霄云外,像一颗蓝色的流星……
冯暮站在那个光洞下面,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没有一处像人。他仰着头,眼睛睁着,却像什么也看不见。
这一晚,他没有再说话。
他也没有死。
只是站在那儿,像一棵已经知道春天是假的树……
吾梦已朽,无可救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