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在冯暮那声嘶吼和三色雷暴之后,彻底静了。
不是风停了,是像有什么东西把整片雨林按了一下。地上的碎叶不再翻动,半空中那股焦糊与血腥混在一起的气味,也像被什么压了下来,贴着地面缓缓流淌。天还是那片被三色雷暴撕开过的天,云已经被冲散,剩下一层很淡很薄的灰白,像一张没有完全展开的旧布。冯暮蹲在地上,几根手指还抓在自己左胸的肌肉里,指缝间渗着血,混着泥,像要把心口那团喘不上来的东西连肉一起挖出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口气顶得他整个人发抖。
“啊啊啊!操!操!操!!!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操他妈的雷霆领主!操他妈的复活!操他妈的末世!!!”
吼声在树林里撞了几下,又很快被闷回来。没有风应他,没有兽应他。他把头低下去,额角抵在自己膝盖上,像一头被抽掉脊梁的野兽。他想哭,眼眶像有火,可就是流不出一滴,什么都堵在胸骨下面,像有什么东西坐在那里,死死按着不让他喘。
就在那时,头顶出现了一道光。
不是太阳。太阳还斜斜地挂在林子上方,但那道光是新的。像谁从天上把一块薄薄的帘子慢慢拉开了,光从帘缝后面流下来,不是照,是滴,一缕一缕,在离地几米的地方停住。四周的树像被光一碰,全都矮了下去。空气里残留的雷腥味也被一点点洗干净,干净到让人心慌……
光里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很高,束着发,宽袖长袍,白得像从来没沾过灰。脚不沾地,浮在光与光之间。眼睛是金色的,像被洗了很久的旧金,又像两枚按在眼眶里的火星。他先没看冯暮,只偏着头,慢悠悠地把这片林子扫了一遍,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像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睡醒。
“这又是何处福地?”
他声音不高,却像直接在空气里长出来的,字字都清。目光收回来以后,才落到冯暮身上。先是看,然后眯起眼,像认出了什么,又像什么都看不上。最后那点笑没散,眉眼间却多了点很冷的东西。
“没有灵根的凡人蝼蚁,见到本道竟不下跪?”他说,用的竟然是普通话,只是咬字极轻,像在念一句不关紧要的旧文,“蝼蚁,告诉本座此为何地,本座留你一条小命。”
冯暮没回话。
他慢慢从地上撑起来,膝盖陷在泥里又拔出来,像一截从坟里坐起的湿木头。他看着那个人,脑子里那团乱糟糟的东西忽然不转了。十阶?不对,可能连十阶都没有。他感觉不到这人身上有异能者那种沉,却又确确实实和所有活物都不一样。
冯暮忽然笑了。
不是疯,是终于又找到一个能恨的东西。那个念头的温度比体内的三色雷霆还高。死前拉一个垫背,拉个会发光的,更好。
“这里……是我的坟墓。”他握住那杆刚被铸出来的长枪,枪身比他还重,枪尖上还挂着未散尽的冷光,“你,就是我的葬品!!”
冯暮先动了。
脚下像炸开一蓬蓝火,不是跑,是射。蓝雷和魔狱雷在他体表同时烧起来,两种颜色纠缠着把他从地上拔起,整个人几乎像从地表被谁打出去。长枪在前,枪尖拉出一道撕裂空气的白线。他原以为这一枪能把那光里走出来的人钉穿。
但男人消失了。
不是快,是本来就站在原地,下一秒就成了一缕光。冯暮的枪没有落空,枪尖撞上了那道光。那光像活的一样,顺着枪杆往上爬,滚烫,比火还细,像无数根烧红的铁线同时勒进他掌心。他整个人被定在半空一瞬,然后朝后摔出去。身体还没落地,体内那道极淡的绿光先涌了出来,沿着胳膊蹿到虎口,把爬上来的流光一口口吃掉。等冯暮落地,单膝跪在泥里,掌心的焦口已经开始闭拢。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
“呵……小瞧你了。”
他没想到,就为熄灭那一道留下的光,自己竟被抽去近一成的能量。男人已经出现在百米外的一根横枝上,仍浮着,衣袍只脏了一点边角。他眼神不像刚才那么轻了,甚至在冯暮身上停了好几秒,像要把他从皮看到骨。
“好看的速度……那雷是何物?没有任何灵气的波动……这蝼蚁竟如此迅速,莫非是体修?”男人在心里道。
他没再留手。
男人抬起右掌,虚虚一捏,几道极细的光针从指间浮起。没有风,也没有声,可四周的空气像被那些针尖同时压沉了半寸。
冯暮只看见光一闪。不是飞来,是已经到眼前。魔狱雷铠全开,黑红色的雷像鳞甲一样包住他。他没躲,也躲不了,只把长枪横在身前,用胸口硬接。几根光针打在他小臂和胸口的雷铠上,碎了,像冰扎进铁板里,但有一根太细,又太准,从雷铠最薄的下腹钻进去,没入肋下两指深,才被体内的双雷绞散……
血从那里渗出来,很热。雷铠重新合上,把那道小口烧在一起。
冯暮感觉不到疼了。他反手一抖,枪尖上凝出一枚两指粗的黑红雷针,朝男人射去。那雷针没声,只在半空留下一道很淡的焦痕。男人没闪,又是一道流光横出,雷针和流光在两人之间撞碎,光雨一样落下来。男人借着反力倒退一步,脚还没稳,整个身体已经朝后掠去,手指同时向外一甩,几道光线再次破空而来。
冯暮没再硬吃。他猛一侧身,人横着切出去半米,然后一脚踩裂脚下岩石。岩面像被人从地底拍了一掌,裂纹顺着他落脚的地方往外爆开,他借这一下再次冲起,像一发从山里打出来的黑色炮弹。男人还在半空,见他追上来,也不慌,双手同时一张,几十道流光像被风吹散的花瓣一样铺开,又在一瞬间同时合向冯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