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会长老,住在商会城最深处的一间旧厅里。
厅里没有灯,四面墙都是泡壁,泡壁里浮着一条条细细的线。
那些线,有的亮,有的暗,有的断成两截,像被人从中间撕开。
“那些线,是盟约。”长老说。
0号凑过去看:“这得多少条?”
“三千年的。”长老说,“三万年也有。最早的那条,已经只剩半截了。”
他坐在一张泡壁铺成的椅子上,瘦得像一把折起来的伞,眼睛却很亮。
林昊望着那些线:“界海的规矩,都刻在墙上?”
“刻在心里。”长老说,“墙上这些,只记着谁跟谁立过契。”
长老抬起手,指向第一条线:“界海有界海的规矩,第一条——世界泡之间,可贸易法则,可交换本源,可订立盟约。”
“第二条,不可无故吞泡。”
“第三条。”长老指向墙的另一处,“不可断他人航道的水。航道断了,整片界的生意都做不成。”
“第四条,不可在他人泡中种潮。种了潮的泡,三百年内就会自己长成潮族的窝。”
0号:“这几条,有人管?”
“有。”长老说,“商会管。商会不卖东西,卖的是‘有人管’。”
0号:“商会靠这个吃饭?”
“靠这个活。”长老说,“三千年前,商会就是这么起来的。谁签了契,谁就得守。不守,整个东区的航道,都不许他走。”
他顿了顿:“吞泡者,诸泡共讨。这一条,是三千年前,三百座泡联手立的。”
“那一次,三百座泡从东区各处赶来,在界海的一道窄口上立了契。”
“契成之日,潮族退了整整一潮。”
0号:“真有人守?”
“守规矩的人,守。”长老说。
林昊:“不守的呢?”
长老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不守的,多半已经不在了。”
林昊望着泡壁上那些线,忽然开口:“看来界海里,不止拳头。”
长老抬起头。
“还有规矩。”林昊说,“有了规矩,才有生路。”
“一座泡再强,也是孤的。规矩让一万座泡,能站在一处说话。”
长老的眼神动了动,没有接话。
“我守这座商会两千年。”他说,“听过的道理,不少。像你这么说规矩的,不多。”
“多的是哪一种?”林昊问。
“多的是学规矩、然后钻规矩的。”长老说。
“三千年前那条‘不可无故吞泡’,如今被钻出了一百个空子。”
“不吞泡,可以吞航道;不吞航道,可以断本源;不断本源,可以‘借’。”
“借?”
“借了不还。”长老说,“借满了三百年,那座泡就自己熄了。”
0号:“这不还是吞?”
“是啊。”长老说,“可它没‘无故’。它有理由,有一纸契,有三百座泡的见证。”
厅里静了一静。
弑忽然开口:“这套规矩,跟潮族的潮,其实一样。”
长老抬头看他。
“潮族也从不硬吞。”弑说,“它们先放一队小兵来试探,试探完了,再‘请’你开门。门一开,就是潮。”
“你看得很准。”长老说。
“我不是看准。”弑说,“我在玄界外面,看了三百年。”
长老的目光,落在弑身上,停了一会儿。
长老摇头:“规矩……管不住所有人。”
“规矩管得住守规矩的人。”他说,“潮族是无渊的走狗。它们坏规矩,也没人敢管。”
“三千年前,三百座泡立的那条‘不可无故吞泡’,潮族破了一千次。”
“破一次,诸泡里有人喊;破十次,喊的人少了;破一千次,没人喊了。”
0号:“没人喊,是因为都怕了。”
“不是怕,是散了。”长老说。
“商会罚过。”长老说,“罚过三次。”
“第一次,罚了一座大泡三百年航道。第二次,罚了五座,谁都不敢应。”
“第三次……”他停了停,“第三次,潮族来了。罚单还没送到,罚的那座泡就没了。”
0号:“所以商会也管不了潮族。”
“管不了。”长老说,“商会能管三千座泡,管不了一支潮。”
“界海诸泡,一盘散沙。”他望着泡壁上的线,“今日你吞我一座小泡,我记下;明日我吞你一处航道,你记下。记到最后,谁也不信谁。”
“我在这儿坐了两千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
“有一年,两座泡为了一段航道打了七十年。打到第七十年,两座泡都只剩半壁,谁也没赢。”
“再后来,潮族来了。它们连手都没还,就被一口吞了。”
“吞完,潮族连骨头都没吐。那一段航道,也归了潮族。”
0号:“两座泡打了七十年,就为了让潮族捡便宜?”
“它们不知道潮会来。”长老说,“或者说,它们觉得潮会先来别人家。”
“潮族一来,各自关门。门一关,就等着被逐个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