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院长的眉尾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原以为,离火、前世今生、四千年未出的始祖,这些事无论哪一件抛出来,都足够让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姑娘震惊许久。
可陆沐炎偏偏没有接。
她像是根本没有听见那些足以令旁人心神震动的话,只盯着最初那个被绕开的地方,怎么也不肯移开。
难缠。
这个离祖,太难缠。
倒不是因为她步步紧逼,也不是因为她咄咄逼人。
恰恰是因为她太安静。
她不争,不抢,也不轻易揭穿什么,只是在察觉答案里藏着一道阴影以后,始终站在那里看着。
火能不能照见前世,尚且不知。
可如今的陆沐炎,已经开始能够照见一句话里,究竟哪里没有被说实。
她听懂了他的解释。
也知道他说的都是真话。
可她还是绕过所有能够迷惑视线的枝节,重新把手按回了最初那个问题上。
那双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分明:“我问的是,为什么偏偏是唱若?”
院长没有骗她。
只是把可以说的真话,挡在了不能说的答案前面。
可陆沐炎偏偏看见了那道遮挡。
白兑看向她。
只一眼,便精准接住了陆沐炎眼中那点没有散去的疑惑。
陆沐炎也在看她。
没有催促,只像是在告诉她:这个答案不对,至少,不全对。
白兑终于向前迈出一步。
她清冷的面容依旧没有多少表情,垂在身侧的手指却一点点收紧。
她的唇动了动,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
“母亲……”
仅仅两个字,便像耗去了她极大的力气。
她停顿片刻,才继续问:
“母亲是不是为了让我……”
“有意义么?!”
启明院长骤然转过身!
一声厉喝猝不及防地砸进乾宫。
案边负责记录的弟子手腕一抖,笔尖在布帛上拖出一道突兀的墨痕。
风无讳也被吓得肩膀一缩。
就连迟慕声都下意识抬起了眼。
烛台上的火焰齐齐晃了一下。
启明院长方才眼里的笑意已经尽数褪去。
那张还带着几分长辈温和的脸,也在一瞬间重新沉回乾宫掌权者应有的冷硬与威严。
“事情已经发生了。”
他盯着白兑,声音又冷又重。
“你是不是兑宫首尊?”
“你知不知道自己已经两年没有回宫?兑宫有多少事务等着你接手,又有多少弟子等着你给一个交代?”
“可你回来以后,最关心的居然是这种已经无法改变的旧事?!”
白兑怔住了。
启明院长却没有停,指着仍在昏迷中的艮尘,声音愈发严厉。
“你现在最该想的,是如何救醒艮尘,是如何带着兑宫稳住接下来的局面!”
“而不是追着一件已经过去、也永远不可能重新来过的事,非要问出一个答案!”
最后一句落下,殿内彻底没了声音。
谁都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发这样大的火。
就连陆沐炎也怔在那里。
她原本只是想替白兑问出一个答案,却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会像一根针,毫无预兆地刺进启明院长最不能碰的地方。
白兑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她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不过刚刚问出半句话,便会换来父亲如此严厉的斥责。
抿紧的唇微微松开一瞬,又重新绷成一道苍白的线。
最终,她没有再问。
可启明院长越是这样,她心中的猜测便越发清楚。
若答案当真是否定,他大可以平静地告诉她,不是。
若那件事当真与她无关,他也不必如此急切地用兑宫、首尊与大局,将她尚未说完的话硬生生压回去。
正因为无法否认,才只能斥责。
正因为不敢让她继续问,才要让她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种不顾大局的任性。
白兑看着眼前这个既是院长、也是自己父亲的男人,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那几步距离,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远。
白兑缓缓垂下眼。
她这个父亲,总是把爱藏得太深。
她想以女儿的身份问一句母亲,他便用兑宫首尊的责任回答她。
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被人用一条命护到了今日,他便将更多人的命、更多人的责任,一并压回她肩上。
他给她位置。
给她权柄。
给她足以护住自己的锋芒。
却从来不肯给她一句解释,也不肯告诉她,那些冷硬安排的底下,究竟藏着怎样的舍不得。
可爱若藏得太深,深到从来不让人看见……
落在被爱的人身上,便与冷漠没有分别。
白兑没有再看启明院长。
她只是重新站直身体,将方才那一点几乎显露出来的软弱,重新压回了兑宫首尊清冷锋利的外壳里。
殿内的沉默因此变得格外沉重。
偏在这时,门外的声音忽然又大了起来。
像是震宫的人等得太久,压了整整一上午的雷炁终于有些失控。
低沉的嗡鸣沿着白石长阶层层传来,连乾宫紧闭的殿门都跟着轻轻震动。
外面的雷声并不响。
却恰好打破了殿中几乎令人窒息的安静。
长乘看了白兑一眼,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叹息。
随后,他向小宽递了个眼色。
小宽会意,转身从侧门出去,准备让门外的人再安静一些。
陆沐炎咬了咬牙。
她仍旧觉得启明院长没有说实话。
可看着白兑抿紧的唇和已经泛白的指节,她终究没有在这个时候继续追问。
她知道,再问下去,启明院长也不会回答。
殿内仍旧沉得厉害。
风无讳看看白兑,又看看站在窗边、背影冷硬的启明院长,脸上原本那点活络气也彻底挂不住了。
他不擅长应付这样的沉默。
更不擅长看着身边的人被一句话堵得喘不过气。
可既然今日已经冒犯到了这个份上……
风无讳暗暗吸了一口气。
索性就直接向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