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声！”艮尘转头看他，眼底满是自责。
“别管我，先——” 迟慕声刚抬起头，一道银亮的光爪正对着他的眼睛刺下！ 艮尘脸色骤变！ “慕声！！！！” 他强行催动艮炁，厚重的土墙从迟慕声身前凭空凝结而起，硬生生挡住那一爪。 爪尖擦过土墙，土尘与冰屑同时炸开！ 可与此同时，那团黑炁也在这一瞬分出一缕，从旁侧贴上艮尘的手臂。 艮炁刚一接触，便被黑色包裹，猛地向外抽去。 艮尘的身子一震，膝盖重重砸在冰面上。 “噗——” 一口血溅在冰面。 “艮尘！” 长乘伸手扶住他，将人往自己身边带：“收炁！” 艮尘眼前一阵发黑，胸口剧烈起伏，黑炁仍在牵扯他体内的炁息。 迟慕声想撑起身，试了两次都没能站稳，眼前一暗，也半跪下去。 一只孟极，一团蜚炁。 竟把他们逼到这个地步。 长乘冲上前接住艮尘。 孟极在一旁绕过屏障，后爪蹬冰，白影已经掠来！ 可下一瞬。 白影的动作忽然停了。 长乘衣襟间，一串白黑相间的串珠随着动作滑了出来。 颗颗浑圆，色泽幽深，在冰面微弱的反光里，像一只只安静睁开的眼睛。 孟极落在冰面上，前爪离长乘不过几步，冷亮的眼睛盯住那串珠子。 那正是少挚当年送给长乘的猛犸象牙，那串“蓝眼睛”。 周围的炁息像被按住了一瞬。 孟极原本冷亮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惊惧。 它脊背微微弓起，耳后绒毛竖立，向后退了一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鸣。 长乘察觉，顺着它的眼神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去。 孟极身上的金炁忽然收紧。 下一瞬，它猛地后退，转身跃进水泊。 冰面没有碎裂，银灰色的身影却像被水吞没，眨眼便沉入深处。 那团蜚炁裹着迟慕声的震炁、艮尘的残炁，一并跟了进去。 黑色在水面上留下短短一道痕，很快消失不见。 长乘不动声色地将那串“蓝眼睛”收进衣襟，动作迅速。 四周重新静下来。 只有水滴从高处落下。 “滴答。” “滴答。” 水面晃了几下，慢慢平息。 冰川深处，只剩一股淡淡的水声，最后也彻底听不见。 风无讳抬着手，巽风仍在四周巡了一圈。 白兑盯着冰面，直到黑色的炁息完全散尽，才缓缓收回手。 “…...它走了？”风无讳眼神示意。 “暂时。”长乘说，“先回去，查伤。” …... 木屋里炉火还烧着，桌上的茶水却洒了大半。 长乘把艮尘放到木板上，白兑先检查他的脉息与呼吸。 迟慕声靠坐在一旁，脸色发白，肋下药布被汗浸湿，衣摆上也沾了血。 “都怎么样？”他说。 陆沐炎看了他一眼：“你先别说话，调息。” 小宽将贡布从地上扶起来，放到另一块铺着毯子的木板上。 贡布的肩头被爪风划开一道口子，血不多，呼吸也稳，只是后颈被木柴砸到，仍昏着。 风无讳站在旁边，一脸烦躁：“我也不知道我这力道…...哎，普通人受不受得住我这一下子啊？” 长乘检查了一下贡布的后颈：“没有伤到骨头，时时看着点，先别让他醒了。” “好。” 小宽从墙边取来贡布的药包，按他先前的做法调好药，替贡布处理了肩上的擦伤。 一侧，长乘正在处理艮尘的伤势。 艮尘没醒，双眼紧闭，身体忽然一阵抽搐，牙关咬得发紧。 白兑按住他的肩，不让他牵动伤处，掌心下却能感到他体内的炁息仍在被什么往外拉。 “他的炁被扯走了一截。”长乘说，“不止是受伤。” 白兑蹲在另一侧，指尖停在艮尘腕边。 她这次甚至能感觉到艮炁被牵引的感觉，极细，却非常清晰，正从艮尘魂魄深处往冰川方向延伸。 “在往里面拖，冰川深处，我感觉到了。”白兑的声音比平时更冷。 陆沐炎蹲在木板边：“能拦住吗？有什么办法吗？” 屋里没人接话。 迟慕声靠着墙坐着，脸色发白，呼吸还有些急。 他按着左肋，缓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能感觉到……刚才那股东西，也牵着我。” “先别运炁。”长乘道，“你伤处没有再裂，但不能再动炁了。” 迟慕声应了一声，闭眼靠住墙。 忽然，艮尘身体动了一下。 他喉咙里挤出一点模糊的声音： “再……唱……” 白兑的手停了一瞬。 他又喊了一遍，声音很轻，含混不清。 “再……唱……” 白兑垂下眼，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只把垂下来的发丝别到耳后。那声音轻得快要散掉，却像打钻一样，锥进她的耳朵里。 他昏迷着，心里惦记的仍是唱若。 白兑的胸口像被什么细细勒住。 她站起身，转向屋子另一侧。 “我去调息。” 她走到墙边坐下，闭上眼，黑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没漏出任何表情。 长乘看了看其余几人。 “都调息。”他说，“不知道它会不会再回来。慕声，试着稳住震炁，不要强催。艮尘这里我看着。” 迟慕声点了点头，依言再次闭眼。 风无讳也收起了脸上的焦躁，盘膝坐好。 小宽坐在艮尘旁边，手掌仍搭在他腕边，留意着他的呼吸。 陆沐炎和少挚都坐在炉子一旁，随时准备帮忙，慢慢将呼吸放缓。 屋外的水声隔着冰壁传来，时远时近。 …... …... 夜深以后，火光渐渐低了。 白兑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梦见的，却是这间小屋。 炉火熄了，门外的湖冻成一整片。 月光落在冰面上，泛着冷白的光，像一面铺在夜里的镜子。 陆沐炎、迟慕声、风无讳、艮尘和长乘都在屋里打坐，谁也没有说话。 白兑站起身，推门出去。 也没有人看她一眼。 只是湖面上，站着一道银灰色的兽影。 它隔着冰湖，望向她。 身后的毛色像被月光洗淡，皮毛深处有细细的水波纹。 那一双淡紫色的眼睛，安静得近乎冷漠。 和她的眼睛很像。 白兑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远处传来歌声。 很轻，像从许多年前某个冬日里飘出来，隔着山，隔着冰，也隔着一道怎么都走不过去的距离。 却怎么都没有唱完。 白兑睁开眼。 醒了。 屋里仍是暗的，炉火只剩一点将灭未灭的红。 她坐在毡子上，手指不知道为什么，正紧紧攥着自己的黑发，指节泛着白，在抖。 木屋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睁眼。 只有艮尘沉缓粗重的呼吸，以及冰川深处传来的水声。 白兑怔了怔，转头看向门口。 梦里的冰湖、那双淡紫色的眼睛，还有没有唱完的歌，都像还留在门外一样。 她想出去，想顺着那个梦到湖边看看。 刚走到门边，一团橘色的影子便横在门槛上。 狗剩懒洋洋地伏着，尾巴绕在爪边，眼睛半睁半闭，像是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可她往左一步，它就慢吞吞地挪过去，正好挡住； 她换到右边，它又抬起脑袋，往门口一横。 白兑停下。 狗剩抬眼看她，短促地“喵呜”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意思倒很明确：不许出去。 “狗剩？” 白兑这一声，叫醒了屋里的人。 风无讳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翘，先看了眼窗外，又看白兑：“怎么了？天亮了？” “早上七点。” 白兑说着，目光还落在门口那只橘猫身上。 狗剩已经重新趴下，尾巴尖轻轻一甩，仿佛刚才只是碰巧挡在那儿。 几个人陆续醒来。 风无讳抬手一勾，墙边一截木柴便飞到他手里。 他打着哈欠把柴添进火塘，陆沐炎顺手打了个响指，火苗腾地窜高，映亮了一圈疲惫的脸。 迟慕声撑着坐直，脸色仍旧苍白，额发被汗浸得微湿。 他没顾上说话，先探身看艮尘的状况。 艮尘双眼紧闭，呼吸粗重，眉心不时抽动一下，额头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脸色比昨晚更白。 小宽坐在他身边，正拿布擦去他额角的汗，换下来的药布叠在一旁，透着深色的药痕。 “还是没醒？”迟慕声问。 小宽摇头：“脉没再乱，身上还是冷。” 迟慕声伸手碰了碰艮尘的手背，又按住自己的肋下，眉头微微蹙起。 “不用担心我，我还好，和之前差不多。” 陆沐炎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 她这才注意到屋里少了两个人。 “少挚呢？贡布师傅呢？” 门外正好传来一阵轻响。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少挚和顿珠贡布一前一后进来，手里提着几条鱼。 少挚肩上还蹲着化蛇，羽毛蓬松，爪子稳稳扣在他的衣料上。 贡布另一只手拎着一小捆柴草，深棕色氆氇藏袍的肩头沾了雪，束在脑后的黑发里也落着几粒冰晶。 风无讳的眼睛一下亮了。 “有鱼吃？少挚，贡布师傅，你们也太贴心了吧。” 少挚把鱼放到桌上：“贡布师傅带我找到的。” “这里我很熟悉。”贡布说着，拿过一只木盆，“冰下有水，不难找。” 风无讳接过鱼，往炉边挪了挪：“肉干吃的我腮帮子累死了，终于有点不一样的了。” 顿珠贡布放下柴，陆沐炎看见他手臂上新添了几道擦伤，衣袖也裂开一小处。 “贡布师傅，您身上的伤怎么样？” “好多了，没事。” 他说着走到柜边，取下一个陶罐，放在膝边准备捣药。 “我找了别的草药，对他有用。” 少挚将鱼放到桌上，简单说了昨日的事。 贡布醒得早，少挚示意他先别出声，问他附近哪里能找到鱼。 长乘留下守着屋里的人，他们两人便沿着水声往外找。 回来路上，少挚才把昨夜的情形简单告诉他：他被豹子击晕了，豹子又袭击了艮尘；几人用了带来的助燃物和电击棍，才把它逼退。 贡布听完，只低着头，点了点，没多问。 几人把鱼收拾干净，架到火上烤，又用锅煮了些鱼汤。 卓玛给他们准备的糌粑还剩一些，正好拿来配着吃。 顿珠贡布走到艮尘身边，先摸了摸额头，再搭住腕脉。 小宽把位置让出来，仍站在旁边看着。 贡布的眉头渐渐收紧。 “他的伤，和这个迟慕声的不一样。” 迟慕声抬眼。 贡布看着艮尘的脸色，又检查了他肩背和手臂。 艮尘身上没有新的抓痕，皮肉也没有裂口，可脉息时而沉下去，时而又像突然断了一拍。 “不是爪子伤的。”贡布说，“里面乱了，像有什么东西往外拉。” 他停下来，重新摸了一遍脉。 “迟慕声是里面热，外面冷，气往肝那里沉。艮尘没有这样。他的身体很冷，脉也不稳，像被拉走一部分力气。” “能治吗？”陆沐炎问。 贡布没有马上回答，只将捣好的药敷在艮尘手腕和肩侧。 “我只能让他舒服一点。这个伤，不是草药能治好的。” 小宽低头看着艮尘，手指仍搭在他腕边，没有挪开。 贡布收起药杵，转头望向洞穴出口处。 “你们，今天必须回去了。” “不，我们是来找水源的。”长乘说，“想再往冰川里面看看。” 贡布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今天，还要往里？” 贡布的视线落到迟慕声，又落到艮尘身上。 “你们都受伤了。里面还有兽。不能再走。” “谢谢您的关心。”陆沐炎说，“我们还想再看一段，先弄清水从哪里来。” 贡布摇头。 “昨晚那只兽，你们叫它豹子。但我觉得它不是普通豹子。我没见过它，但你们有人被它伤了，另一个也被它牵动。再往里，可能更危险。” 几人没有接话。 风无讳抬眼看了下门外：“它昨晚退进水里了。能逼退一次，就能再逼退一次。” “我们的任务就是来看水源的，谢谢您的关心。”陆沐炎颔首，将话说的很明白，“我们收拾下就走，今天就不打扰您了。” 贡布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明白他们绝对不可能就这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