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一旁的厚外袍披上，又把捣好的药分装进小布袋，仔细系紧袋口。
“你们说要看水。”贡布道，“我带你们去。” “不行，里面危险。”陆沐炎立刻道。 长乘也接了一句：“接下来有危险，我们不会让您跟着的。” 贡布的手停在布袋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才把最后一道结系好。 “要是危险，就再把我打晕。” 几人同时一怔。 原来，贡布师傅知道昨日发生了什么。 他知道自己不是睡过去的，也知道他们大概做了什么。 但他没有追问，更没有因为被瞒着而生气，这件事既然已经过去，便不必再拿出来让彼此为难。 他把药袋拎在手里，像是已经替他们把后面的事也想好了。 真遇到危险，仍旧可以像昨天一样把他打晕。 但是路，他要先带。 贡布转身去开门。 门轴吱呀一响，清晨的冷气立刻涌进屋里。 湖泊映着一层淡金色的晨光。 冰面尽头，冰川深处仍旧泛着幽蓝的黑，像一道没有亮透的天色。 狗剩从门槛上起身，抖了抖毛，第一个跟了出去。 几个呼吸的工夫，顿珠贡布已经走到湖边。 他拄着木杖，沿着冰壁旁那条狭窄的路往深处去，褪色的藏袍下摆被风掀起，又很快贴回腿侧。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陆沐炎看了看贡布的背影，压低声音：“只能这样了，走吧。” “我已经预判到了。”风无讳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免不了还得再揍他一顿。” 迟慕声将衣领拢紧，抬脚跟上。 “怪不好意思的，到时候你下手轻点啊。” 长乘已经扶起昏迷的艮尘， 小宽背起装备，陆沐炎最后看了一眼屋内尚未熄灭的炉火，转身踏进雪地。 一行人沿着湖边往里走。 阳光在冰川上方铺开，冰壁被照得通透，淡蓝、浅青和近乎无色的白交叠在一起。 冰层里封着细小的气泡，像一串串凝固的星星。 偶尔有水珠从高处缓慢滑下来，拖出一条极细的亮痕。 细碎的雪花从上方飘下来，停在冰壁之间，半天不化。 这里美得不像一条路。 更像是整个蓝宝石被藏在了山腹里。 阳光照在上方，冰层里浮着细细的裂纹，远看像静止的河流。 偶尔有一缕光穿过冰缝，落到众人脚边，亮得几乎刺眼。 贡布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停下来辨认路边突出的岩脊和冰缝。 陆沐炎几人则循着孟极留下的痕迹观察着。 冰面上偶尔能看见几道浅浅的爪痕，边缘已经被风雪磨淡。 更深的冰缝里，残着几缕极细的黑丝，贴在蓝白色的冰层里，像冻住的墨线。 迟慕声指尖的炁一动，那几缕黑丝便轻轻颤了一下，朝冰川深处延去。 他们顺着那点痕迹继续往前。 走了没多久，风无讳忽然停住，侧耳听了片刻。 “等会儿？” 他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四周只有雪落在冰面上的细响。 风无讳侧过头，耳朵像是捕捉到了什么，眉头慢慢皱起来。 “下面有水。”他说，“就在脚底下。” 陆沐炎低头看向冰面。脚下的冰层清澈得几乎能看见深处的暗色，可里面没有水流的影子。 风无讳又听了一会儿，神色有些古怪。 “有水声，但好像不动。”他抬头看向少挚，“没有风，也不像水在流。就……在下面闷着。” 少挚站在冰壁旁，指尖轻轻贴了一下冰面。 寒意顺着指骨漫上来，他眉头微蹙，片刻后摇了摇头。 “不是普通的水脉。” “这算啥意思？”风无讳问。 少挚收回手：“不知道。” 风无讳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问。 陆沐炎将手电筒照过去。 光贴着冰壁掠过去，幽蓝的冰层被照亮，深处，忽然闪过一道银灰色的影子。 那影子很快。 像一只兽伏在冰里，又像只是某种反光。 白兑手腕一翻，薄剑出鞘：“看见了！” 风无讳立即抬手，指尖一缕巽炁顺着地面散开。 “追！” 可刚走两步，手电筒往前一探，那道兽影却没了。 冰壁中只剩下纵横交错的裂纹，仿佛刚才不过是一道反光。 风无讳快步追过去，手指贴上冰面。 “不对，不是反光。”他低声道，“它刚才就在里面。” 贡布站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问他们，只指了指更深处。 “走。” 他们继续往里。 可越往里走，那股水炁便越沉。 起初，头顶还能看见一线天。 外面的雪正下得大，鹅毛似的雪片从缝隙里飘下来，落在冰面上，很快被风卷走。 再往前，冰壁逐渐合拢。 那条缝隙越来越窄，最后彻底闭合，只剩一条向下倾斜的冰廊。 四周安静得过分，连外面的风声也被隔在了身后。 水声却越来越近。 风无讳走在最前面，脚下忽然一空。 “我操——” 脚下的冰面猛地塌了一块，他整个人往下一沉。 可他的反应极快，腰身一拧，巽炁托着身体在半空转了一圈，硬生生从裂口上方翻到了对面。 他落地时单膝跪下，手掌撑住冰面，低头看了看脚下。 那是一个突然裂开的洞，黑黢黢地往下延伸。 空气安静了一瞬。 顿珠贡布站在另一侧，正看着他。 风无讳慢慢站起来，挤出一个笑：“这个……其实问题不大，我刚才就是试试路——” 话还没说完，脚下的冰层忽然发出一声闷响。 “咔——！” 一道裂纹从洞口边缘迅速向四周扩散。 “退！”长乘喝道。 已经来不及了。 整片冰面猛地塌陷。 冰块彼此撞击，发出轰然巨响，几个人连同积雪和碎冰一起往下坠。 “啊啊啊啊啊——！” 风无讳的声音最先响起来。 贡布站在塌陷边缘，脚下的冰层也随之倾斜。 他刚往后退了一步，长乘已经转身，一把推住他的肩膀，将他朝旁边的冰脊推了出去。 “贡布师傅，得罪了！” 贡布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撞上冰壁，头一偏，彻底失去了意识。 长乘抬指在他颈侧一点，又迅速退开。 下一刻，他自己也坠了下去。 下坠的黑暗里，少挚反应最快。 他双手向两侧一展，坎炁顺着四周冰壁铺开。 原本垂直塌落的冰壁被强行托住，寒水在半空汇成一层弧形的蓝光，沿着洞壁向下延展，硬生生托出一条倾斜的缓坡。 “顺着下去！”少挚喝道。 风无讳一把拽住迟慕声左肩，顺着冰坡往下滑。 “抓稳了！” 迟慕声被他拖得撞了一下，肋下立刻传来闷痛，脸色白了几分，咬着牙，反手扣住风无讳的腕骨。 小宽一手扣住艮尘，另一手震炁炸开，雷光在冰壁间一闪。 他借着那股反震力，将两人稳稳悬在坡侧，随后一点点往下荡。 白兑的剑“铮”地钉进冰壁。 她一手握剑，一手抓住陆沐炎的手腕，脚尖不断踩住冰壁上凸起的冰棱，两人一点点往下蹬。 冰块、积雪和碎石一同坠落。 长乘顺着少挚铺出的缓坡下落，途中一块冰棱砸下来，他抬手挡开，冰屑从肩侧擦过。 砰、砰、砰！ 几个人先后落进洞底。 风无讳翻身坐起来，立刻去看身边的人：“都没事吧？” “没事。” “还活着。” “艮尘呢？” “在我这儿。”小宽扶住艮尘，确认他没有再次撞伤。 迟慕声抬手撑地，缓了口气：“你，你专抓我左边身子拎，我一点使不上劲。” “我这不是救你吗？” “行，行。” 两人刚说完，头顶忽然传来一阵细密的簌响。 众人抬头。 原本塌开的洞口上方，不知什么时候又落起了雪。 不，不是雪，而是上方的冰层正在缓慢移动。 厚重的冰块彼此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雪和冰从四周向中央合拢，像一扇正在关闭的门。 “这，这什么情况？”风无讳仰着头，“洞自己在合上？！” “等等。”陆沐炎抬头，“贡布师傅还在上面！” 冰层合拢前，众人看见了一角褪色的暗红。 顿珠贡布仰躺在冰面上，一动不动。 隔着正在加厚的冰层，能隐约看见他半张脸的轮廓和搭在胸口的手。 “贡布师傅！” 陆沐炎冲到冰壁下方喊他，但声音被厚冰压住，只在洞穴里闷闷地回响。 “让他留在上面最好，落下之前，我特意把他推出去了。”长乘看着上方，“点了穴，暂时昏过去，没有大碍。” 话音刚落，最后一道缝隙也被冰封死。 上方的红袍变得模糊，隔着一层厚冰，只剩下一小块暗红色的影子。 他们被彻底封在了下面。 风无讳抬头看着那层越来越厚的冰，喉结动了一下，“咱算不算……被埋了？” 没人回答。 四周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寒气从脚下、四壁和头顶同时渗进来，呼吸落在口鼻间，立刻结成细小的白霜。 小宽从包里取出头灯，依次分给众人，又掏出两根冷光棒折亮，淡绿色的光落在冰壁上，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发白。 灯光亮起，洞穴的轮廓逐渐显现。 这里不像普通裂缝，更像一座藏在冰川下方的巨大溶洞。两侧冰壁被水流冲刷出弧形的纹路，顶端悬着一排排冰锥。洞穴中央有一片小湖，湖面已经被厚冰完全封住，冰下仍有水，只是没有明显流动。 湖水的颜色沉得发蓝。 偶尔，冰层深处泛起一圈极慢的波纹，向外荡开，又很快消失。 洞穴更深处，还有一个狭窄的洞口。 大小只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边缘覆着幽蓝色的冰，里面漆黑一片，看不出通向哪里。 风无讳走近两步，又停下来。 “这不会就是它进去的地方吧？” 少挚看着那处洞口，没有回答。 “先别乱走。”长乘抬头看了看被封住的上方，又看向昏迷中的贡布，“等贡布醒了，让他从上面回村。我们再想办法。” “嗯，得想个说法，让他能安心回去。”陆沐炎道。 ”风无讳蹲在湖边，往里面看了一眼，“也不知道能怎么圆，他都看出来我会飞了，不然干脆说他做梦了？还是说，咱破洞上去？” “洞口封得不正常。”长乘说，“贸然破冰，上面的冰层可能会继续塌，破洞不可取。” 小宽点头：“最好是让贡布师傅独自回去，我们留在这里。他是普通人，不能被卷进来。” 风无讳望着头顶那道模糊的红色身影，压低声音：“那就等他醒了，找个理由什么把他送回去。说冰塌了也好，说路断了也好，反正不能让他知道这里——”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几个人都明白。 不能让顿珠贡布看见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 众人分散坐下，轮流守着上方和深处的洞口。 背包里的应急毯、暖贴、能量棒和备用电池被取出来，冷光灯放在几人中间，勉强撑起一圈昏白的亮。 现在情况不清楚，生不了火，只能冻着了。 迟慕声靠着冰壁坐下，手慢慢按住左肋。 好像又严重了些。 那片黑蓝色的细纹像被冰水浸透，肋下冷得发麻，寒意一点点往身体里面钻。他刚想运转震炁，狗剩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整个身体贴在他腿侧，尾巴绕住他的脚踝，一动不动。 迟慕声低头看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饿吗？” 狗剩没有理他，只把身子贴得更紧。 迟慕声便没有再催炁，只靠着冰壁慢慢调息。 陆沐炎坐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一眼他的脸色。 白兑闭目运炁，长乘守着艮尘，小宽将应急灯往中间挪了挪。 风无讳仍旧不安分，隔一会儿便回头看一眼那个幽蓝的洞口。 冰下的水声一阵一阵传来。 没有风。 没有水流。 只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缓慢地响着。 …... …... 洞外，雪在这之前已经下了一整夜。 申屠鹤已经一整夜没见到他们。 到了中午，雪仍大。 申屠鹤缩在帐篷里，望着外面越积越厚的雪。 帐篷一角已经被埋住，防风绳绷得笔直，偶尔被风吹得轻轻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