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头疼得厉害，身体也一阵阵发酸。
昨晚他几乎没睡，守着远处的冰川一直等到天亮，刚闭上眼没多久，又被冻醒。 现在不能再等了。 如果继续留在这里，别说跟踪，他自己都可能先冻死在这里。 申屠鹤看了一眼时间，又望向被风雪遮住的冰川。 “我得走。” 他咬了咬牙，把望远镜收进包里。 “晚上再回来看看。要是还没人……明天就去帐篷那边找线索。” 他仍没有承认自己跟丢了。 只要帐篷还在，只要那些人没有沿原路回来，就一定还留下了什么。 申屠鹤背上包，沿着来时的脚印往村里走。 雪已经盖过了大半条路。 他走得很慢，几次踩空，膝盖重重磕进雪里。 回到村边时，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发青，从药包里摸出两片药，直接塞进嘴里，又灌了几口冷水。 傍晚，雪势小了一些。 申屠鹤爬到村外的山坡上，举起望远镜，朝冰川方向看。 风雪里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那几顶帐篷的轮廓。帐篷顶还埋在雪里，没有被收走。 他松了一口气。 人无非就是在冰川里么。 至少东西还在，大不了扒帐篷都能找到点线索。 申屠鹤回到村里，重新整理了一遍装备。 他决定明天天一亮就出发，去看那些脚印断在哪里，再顺着痕迹往里追。 这一次，不能只靠望远镜了。 他坐在顿珠贡布留在村边的石屋门口，背靠着门框，掏出一块牛肉干慢慢嚼。 牙根发酸。 屋里没有生火，水也没有。 风从矮墙外钻进来，贴着他的裤脚往上爬。 申屠鹤把外套裹紧，低头看了看膝上的本子。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这几天的记录。 “目标进入来古冰川。” “帐篷未收。” “疑似深入。”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直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追的已经不只是一个能让爆火的机遇。 这里真的会死人。 不是写在纸上、写完就能翻页的死人。 是会在冰里冻住，会受伤，会昏迷，可能连一句遗言都来不及留下的人。 申屠鹤低头，又咬了一口肉干。 身侧，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 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站在雪地里，手里提着一只木桶。 脸被寒风吹得发红，鼻尖也冻得通红。 是丹增晋美。 申屠鹤全身一下绷紧。 他见过这个孩子。 陆沐炎他们住在村里的那几天，丹增一直跟在他们身边。扫雪、收青稞杆、赶牛，什么都做。这个孩子也见过他。 申屠鹤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手机。 难道自己被发现了？ 丹增没有看他的手机，也没有看他藏在身后的望远镜和本子。 他走到门边，把木桶放下。 桶里的水晃荡了一下，发出轻响，映出一小片灰白的天光。 丹增指了指屋里，又指了指他。 “水。” 申屠鹤没动。 丹增想了一会儿，慢慢补充：“贡布喇嘛，没有水了。” 他又拍了拍木桶。 “贡布喇嘛说，你在的话，给你送水。” 说完，他转身就走。 申屠鹤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丹增踩着积雪走远，才低头看向身旁的水桶。 桶里的水还在轻轻晃。 他又摸出一小块肉干，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这都什么事儿。” 声音很轻，很快被风吹散。 申屠鹤没有进屋。 他仍坐在门口，望着落雪的村庄。 风从村口吹过来，雪粒打在门板上。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村里的灯火稀疏，屋顶的炊烟被风压得很低。 云层散开后，繁星露了出来。 深蓝的夜幕压在银白色的雪山上，冰川横在天地尽头，沉默得像一块巨大而古老的骨头。 申屠鹤抱紧望远镜，坐在那里，一直没有动。 …... …... 冰洞里没有日头。 头顶厚厚的冰层隔绝了天光，应急灯只照亮眼前一小片地方。 灯光之外，冰壁泛着幽蓝，深处偶尔传来的水声听不出远近，像隔着很厚的墙，又像就在脚下。 几个人轮流打坐，运过几个周天，又吃了些随身带的东西。 胃里有了底，身体也缓过来一些，可谁都说不清外面现在是什么时辰。 冰层上方那抹红色一直看得见，却没有动静。 艮尘醒过一次。 他脸色仍白，靠着冰壁坐了一会儿。 小宽把药递到他嘴边，扶着他喝下去。 艮尘咽得很慢，喝完后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闭上眼，没多久又睡了过去。 小宽替他擦去额头上的冷汗，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风无讳盘腿坐在垫子上，挠了挠头，又抬头看了一眼冰顶。 上面那道红影还在。 风无讳又闭上眼。 过一会儿，又燥地睁着眼，眨着眨，在几人脸色瞅来瞅去。 他看不见天，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坐了多久，只觉得肚子又空了，手脚也有些僵。 白兑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亥时。” “啥？亥时？！” 风无讳一下坐直，终于忍不住了：“我说乘哥，你是不是把贡布师傅打死了？！” 陆沐炎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长乘看了眼冰层上方，神色有些无奈：“只是安神的穴位下手重了些。贡布师傅这两天为我们的事劳心劳神，没怎么睡过，正好借这个机会让他歇一歇。” 风无讳挠了挠头，重新坐回去：“……行。哎，行。”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头顶那角被冰封住的红袍，补了一句：“活着就行。” 迟慕声坐在离火堆稍远的地方，眼眸微垂，手掌一直压在肋侧。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那双桃花眼里的倦色照的彻底。 陆沐炎看了他一会儿，抿了抿唇，轻声问：“慕声，你现在是在硬撑吗？” 迟慕声扯了下唇角。 “嗯呢，在硬撑。”他声音不大，“说不是，也没人信了。” 陆沐炎没接他的玩笑，视线从他脸上转向长乘。 “乘哥，有别的办法吗？哪怕一点儿呢？” 长乘看她：“嗯？” “药也吃了，伤口也处理过了，休息也休息了，可他们两个一个比一个难受。” 陆沐炎低头看了眼手边的药包，又望向艮尘。 我们一路追着孟极和蜚炁的痕迹进来，起初觉得找到它们，就能知道怎么救人。可现在，就算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她指尖压着药包的边缘，停了一下。 “真正的问题是那团黑色的蜚炁。它在他们身上留下了什么？为什么会把艮尘和慕声的炁牵在一起？我们都不知道。是要把它降伏，还是想办法从他们身上引出来？压不住的话，会不会把他们伤得更重？” 陆沐炎说到这里，顿了顿，叹口气：“这么久了，连它到底是怎么伤人的都没弄清楚。见也见着了，打也打了，最后人还是躺在这里。” “现在要紧的不是把什么东西收回来，也不是追上去打一场。是先让他们好起来。” 迟慕声抬了一下眼，没有说话。 陆沐炎捏了捏眉心：“慕声的伤一直在缓慢加重，艮尘又突然回到之前的状态。这期间，蜚炁会不会继续往里走？” 她问得很慢，每说一句，都像是把眼前几条路挨个摆出来，又一条条看见尽头。 小宽低头看着艮尘，又看向长乘。 白兑抱着手臂，靠在冰壁旁：“艮尘这次伤的情况更明显些，我可以用兑炁探到他的炁息，分出哪一部分是他自己的，哪一部分是蜚炁。” “但……我若贸然切开，伤到的可能不止是蜚炁。”白兑目光落在艮尘的手腕上。 风无讳想了想：“不然，我用巽炁追它留下的痕迹，然后咱回院搬救兵吧？” 陆沐炎又叹了口气：“不是追它的事儿。现在咱喊一嗓子也能把它叫出来，但是叫出来之后呢？我们甚至不知道把它引出来时，会不会反过来再次伤到慕声他们。重要的是，怎么把这团黑炁从他们身上弄下来。不是赢它，是让他们活着出去。” 这句话落下，洞里彻底安静了。 几人眉头蹙着。 水声隔了好一会儿，才从深处传来一阵。 陆沐炎看了眼几人。 头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映得那双眼睛清亮而沉。 但她说了这些，却没有因为没人回答而焦躁，也没有急着给出一个听起来漂亮的办法，只是目光直直看向长乘。 长乘被她看了一阵，笑意慢慢浮上来：“哦，那依离祖的意思，有何想法呢？” 陆沐炎没有接他的玩笑。 她看着他，问：“乘哥，你起卦的边界是什么？” 长乘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边界？” “嗯。”陆沐炎点头。 长乘没有马上开口。 洞里只有应急灯细微的电流声，远处的水响像隔着几层冰，在很深的地方慢慢回荡。 长乘垂下眼，指腹在膝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卦不是答案。”他说，“它只是把已经存在的因果，照出一个形状。” 没人出声。 “近取诸身，远取诸物。眼前的人、物、伤势、地势，都得和要问的事有关系，因果已经落到这里，卦才有落脚处。若只是因为害怕，想把所有未来都翻出来看，卦不会替你给答案，反而会先把尚未定下来的路逼得越来越窄。” 风无讳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原本有几条可能的路。”长乘抬眼看他，“你反复去问，它就像拿手指在湿泥上不停按，最后只会留下几道越来越深的痕。路还没走，选择却已经被压掉了。” 风无讳听得似懂非懂，挠了挠头。 长乘继续道：“而且，我们几个的命局缠得太紧。尤其慕声，他是四千年的雷祖。他身上的因果不是一条线能看清的。卦能告诉你大势、阻滞和可能出现的助缘，却很难告诉你某一天、某一刻，谁会从哪里来，谁会做哪一个选择。” “所以，上次在院内，你只算出西南方向。”陆沐炎道。 “对。”长乘点头，“卦上曾见西南，却没写明是拉萨，还是来古。卦只给方向，不能替我们把路写死。” “若按着一个地名去追，反倒容易错过路上的人和事。你们谁能想到，会遇上丁真师傅？又由他提醒我们到来古冰川，最后在这里找到孟极和蜚的痕迹，还遇上在这里守了七年的贡布师傅？” 他停了一瞬，看向头顶冰层里那一角红袍。 “卦象给的是势，不是名单。”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那个‘一’，有时候不是一件东西，也不是一个地点，而是一个人、一段等待，或者一个本来没人料到会出现的因缘。” “只有人真正走到那里，才知道那个‘一’，落在谁身上。” 陆沐炎看着头顶冰层上那抹暗红：“丁真师傅和贡布师傅，就是这个‘一’吗……？” “至少这一次，是他们。” 长乘说完，众人都沉默下来。 谁也没有再追问。 过了片刻，陆沐炎仍旧看着长乘。 长乘心里忽然一沉。 “嗯？” 陆沐炎轻轻摇头。 “我不是问这次我们该怎么走。” “我知道这件事牵扯雷祖，也牵扯我们六个人，这么多祖的命运，一块出任务，院里那帮从未露面的所谓的测算组，或者什么钦天监之类的……肯定是提前算到了一部分。” 陆沐炎笑了下，看向长乘：“我也知道，乘哥只是坎宫的医者，不会越过院里的规矩。” 长乘看着她。 陆沐炎抬手，指了指头顶。 “我是说，算贡布师傅。”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算他醒了之后。”陆沐炎问，“他的路，会怎么走呢？” 洞里像是忽然更静了。 长乘没有立即回答。 陆沐炎却已经替他把那条因果说了下去：“他七年前就来了这里，守着冰川，守着那个愿。他不是今天才碰见我们，也不是我们刚好把他拖进来的。” “他，是与我们的命运重合了。” 陆沐炎环顾几人，笑的了然：“所以早晨，我们在木屋里没有直接把他彻底打晕留下，就是想看看，他与我们的因缘，究竟会走到哪儿，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