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屠鹤没有贸然靠近。
他绕着木屋看了一圈，确认门内确实没人，才贴着冰壁往湖边挪。 就在他刚走出几步时—— “轰——！” 湖的另一侧突然传来巨响。 整条冰川甬道猛地晃动起来，冰壁里的蓝光一阵摇晃，头顶的冰层发出连续不断的咯吱声。 申屠鹤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冰面，手套在冰上擦出一道白痕，却没能稳住身体。 身后的冰块接连坠落。 一块碎冰砸在他肩上，他翻滚着撞向坡下，背包被扯开，手电在黑暗里转了几圈，光线乱晃。 申屠鹤想爬起来，可脚下的雪坡已经塌了。 他连滚带爬地往下滑，最后重重撞在一块冰岩上，眼前骤然一黑。 …… 再次醒来时，申屠鹤躺在冰川小屋里的木板床上。 额角缠着粗布，肩膀也被包扎过。 炉火烧得很旺，药草和烟火混在一起，带着一点苦涩的气味。 他刚动了一下，肩侧便传来一阵钝痛。 “不要动。” 旁边有人开口。 顿珠贡布坐在炉边，袖口卷到手肘，正把捣碎的草药和酥油混在一起。 他的手掌宽大粗糙，指缝里还沾着药末。 申屠鹤看了他一眼，一时摸不着头脑，还以为在村内小屋。 “…...我怎么在这儿？” “我回来，看见你躺外面。”贡布把药膏放到一旁，“你什么时候进来？” 申屠鹤这才环顾四周，顿了顿。 “我……走错路了。这是哪儿？” 贡布没接话，只抬手指向墙边的木桌。 申屠鹤的本子正摊在那里。 那几页纸被风雪打湿过，边角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地名、时间，还有陆沐炎几人的行程。 贡布看了看本子，又看向他。 “我看到了，你的字。” 申屠鹤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下意识伸手，想把本子拿回来，却被贡布先一步按住。 “我看字，一点点。”贡布说得很慢，似乎在想该怎么表达，“这里，名字写很多。还有路，时间。” 他翻开其中一页，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反复出现的几个名字，又抬头看向申屠鹤。 他抬起头，直接问：“你是不是跟着他们？” 屋里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噼啪声。 申屠鹤没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看炉边那几截劈好的木柴。 如果顿珠贡布知道得太多，回到村里以后，把这些事告诉索朗一家，再传到陆沐炎那里，他就彻底暴露了。 他不能让这个人出去了。 贡布却没有继续逼问。 他低头给申屠鹤重新换药，语气仍旧平静。 “他们在冰下面。” 申屠鹤抬头：“什么？” “你的朋友。”贡布说，“被困住了。我知道一点地方。” 朋友？ 炉火在申屠鹤眼底跳了一下。 贡布看见他的神色，没有继续说话，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绳索和冰镐，动作很快。 “我要去救他们。你在这里等着。” 申屠鹤一怔，看着他的背影：“您知道他们在哪儿？” “冰川动了。”贡布把绳子卷好，“他们掉在下面，下面很冷，不能等。” 他说得太笃定，像那些人并不是陌生人，而是已经被他放进了必须救回来的人里面。 申屠鹤喉结动了一下。 “掉在下面？您一个人去？” “我知道路。”贡布回头看他，“你留在这里。我把他们救上来，再和你说。” “要是……他们已经出事了呢？” 贡布停了一下。 “那也要去。” 他转身拿起最后一捆绳扣，走到门边。 “你没事了吧？”贡布问，“我要去了。” 申屠鹤立刻压住眼底的变化，扯出一个笑。 “没事。”他说，“您去吧，我在这儿等着。” 贡布推开门。 冷风夹着雪粒灌进来，他弯腰去提门边的装备。 就在这一瞬，申屠鹤抓起木柴，猛地砸了下去。 “砰！” 木柴正中贡布后颈。 顿珠贡布身体一晃，手里的绳索掉到地上。 他扶住门框，回头看了申屠鹤一眼，似乎还没来得及反应，便缓缓倒了下去。 申屠鹤站在原地，握着木柴的手微微发抖。 过了几秒，他才蹲下去摸贡布的脉搏。 还活着。 “只能说算你倒霉。” 他低声说。 申屠鹤找来绳子，把贡布的手脚绑在木柱上，又将人拖回毡子旁，给他垫好毯子。 绳结系得死，但旁边还放了水和药。 做完这些，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他妈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出来呢，就当我替你卖命了。” 随后，他把冰镐、雪铲、铁钉、安全带和绳索一件件背到身上，关好木屋的门，沿着冰川甬道往深处走去。 这才有了现在的一幕。 申屠鹤重新走进冰川。 前方幽蓝的冰壁沉默地立着，刚才那阵震动已经停了。 可越往里，空气里的寒意越重，冰层深处隐约传来水声，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下面缓慢呼吸。 他把手电压低，踩着顿珠贡布留下的脚印，一步一步走向陆沐炎几人坠落的地方。 …… …... 冰洞里，战斗已经彻底乱了。 孟极伏在碎裂的冰面上，银灰色的身体沾着水，毛尖被火光照出一层冷亮。 它抬起头，银亮的眼睛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像两块磨得极薄的金属。 冷光一闪，便从原地消失。 下一刻，爪影已经到了白兑面前。 白兑横剑一挡。 “铮——！” 剑刃与兽爪撞在一起，震得她虎口发麻。 孟极借力跃起，爪下带出三道细长的兑金炁，贴着冰面划过，冰壁接连炸裂，碎冰如雨般飞散。 白兑侧身避开，手腕一翻，兑炁凝成数道薄刃，沿着孟极落地的方向追斩过去。 孟极身体一折，几乎贴着冰面掠过。 银刃擦过它的腹侧，削落一撮灰白色的毛，余势不减，轰进后方冰壁。 “蜚炁出现了！”白兑厉声道，“注意避退！” 她话音未落，一团黑色的蜚炁已经从湖面上翻了起来。 黑气像一团没有固定形状的湿墨，在冰面上缓缓铺开。 里面纠缠着棕黄色的艮炁和暗紫色的震炁，两道炁息被黑色包裹，时隐时现，像被拖进某种活物的身体里，正一点点往深处沉。 陆沐炎抬手，离火从掌心窜出，沿着地面铺开一道红亮的弧线，将蜚炁和众人隔开。 黑气撞上火线，边缘立刻冒出一阵细碎的白烟，却没有退，反而顺着冰面往旁边绕。 “妈的，也没有鼻子，比狗都灵！”风无讳怒骂一声。 他双手一合，巽炁骤然卷起。 风墙从脚下拔地而起，带着尖锐的呼啸，将黑炁推开半丈。 雪雾在风里旋成一片，孟极却借着那股风势腾空，身影从乱雪里一闪，直扑小宽。 小宽背着昏迷的艮尘，来不及转身，只能抬手催动震炁。 “轰——！” 震意沿着冰面炸开。 孟极被震偏半步，爪尖仍擦过小宽肩侧，厚重的衣料立刻裂开一道口子。 小宽闷哼一声，脚下打滑，险些跪倒，背上的艮尘也随之一晃。 “护住艮尘！”长乘喝道。 他抬手，坎炁沿着冰面铺开，半圆形的水幕在众人身前升起。 水幕看上去并不厚，却沉沉压住了黑炁第一次冲撞，整片冰面都跟着发出低响。 少挚站在陆沐炎斜前方，也同时抬起手。 湖面上的积水被他牵引起来，化成一股细长的水流，横着穿过冰洞。 孟极一爪拍下。 水流当场断成数截，碎水洒在冰上，迅速结成一层薄霜。 少挚手腕一转，散开的水珠重新凝成一道薄刃，直取孟极眼前。 孟极偏头躲开。 水刃擦着它的耳侧掠过，撞上冰壁，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陆沐炎看着少挚。 白兑的兑炁像刀，风无讳的巽炁能借势转向，长乘的坎炁稳而厚，迟慕声和小宽的震炁一落，整座冰洞都像有雷在里面滚动。 只有少挚。 他每次出手都很简单。 水幕，水刃，偶尔牵引一股水流，挡一挡孟极，偏开一点黑炁。 看上去在帮忙。 可每一次，都刚好差一点。 陆沐炎心里那点疑惑越来越重。 黑炁忽然从冰面下窜出，缠住小宽脚踝。 小宽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断开！” 黑炁顺着他的腿往上爬，里面那缕暗紫色的震炁骤然亮起，像一根被扯紧的电线。 小宽膝盖一软，重重跪在冰面上。 “呃——！” 他死死咬住牙，背上的艮尘也被牵得抽搐了一下，胸口闷响，唇边溢出血来。 “小宽师兄！”迟慕声冲过去，掌心震炁轰然落下。 黑炁被震得向后散开，却在退开的同时，硬生生从小宽身上扯走一缕震炁，重新卷回孟极身侧。 小宽撑着地面，手臂抖得厉害。 风无讳刚把他往后拖了半步，那团黑气便从旁边卷了过来，擦住他的手臂。 “妈的！” 绿色的巽炁被强行从经脉里拽出来，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挣扎着卷进黑气。 风无讳脸色一下白了，整个人被拖得向前一倾。 “断炁！”白兑喝道。 “我在断——” 风无讳猛地抬手，风刃从黑气内部切入。 可那团黑炁像活的一样骤然收紧，绿色的巽炁反而被缠得更深，风刃只在外层划出几道浅痕。 迟慕声咬牙冲上去，震炁在掌心炸开。 “风无讳，屏息，松手！” 雷光轰进黑气。 黑炁终于退开，却又从迟慕声身上扯走一缕暗紫色的震炁。 迟慕声身体猛地一晃，弯腰吐出一口血。 “慕声！”陆沐炎扶住他。 “没事。”他抬手抹掉唇角的血，声音发哑，“先看风无讳。” 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发青，左肋下的黑蓝寒气却还在往深处蔓延，像一条贴着骨头游走的冷蛇。 少挚再次抬手。 几道水流从冰层下升起，横着拦住黑炁。 水流很浅，边缘甚至没有成形，黑炁撞上来时，只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响，便将它们一根根切碎。 老白的声音在陆沐炎意识深处响起。 “他的招数不对。” 陆沐炎咬紧牙：“什么？哪里不对？” “看着像在帮忙，其实没有真正改变什么。”老白道，“每一招都够让人看见，却不够真正伤到孟极。” “他是不会，还是在藏着？” “我不知道。”老白停了一下，“但不像不会。” 陆沐炎心里一乱。 就在这时，黑炁从她脚下钻出。 她刚察觉到寒意，黑色的气息已经缠住脚踝，腐败而湿冷的气息顺着腿骨往上爬。 “沐炎小心！” 迟慕声猛地推开她。 黑炁擦过他的腰侧，直撞肋下伤口。 他闷哼一声，后背重重撞在冰壁上，原本已经压下去的伤势骤然翻涌，血从唇边涌出。 “慕声！” 陆沐炎转过身，挡到他面前。 孟极同时从侧面跃起。 银亮的眼睛在冰光里一闪，利爪直取陆沐炎的肩颈。 少挚忽然挡在了她前面。 没有水幕。 没有水刃。 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眉微微低垂，手臂自然垂在身侧。 下一瞬，冰洞里的风声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水汽停在半空。 冰面上的碎屑不再滚动。 孟极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滞，黑色蜚炁向前冲了一下，像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顷刻间向后退开！ “吱——！” 孟极落地后连退数步，利爪在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股压迫感来得太快，消失得也太快。 少挚仍站在原地，脸色沉静，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老白的声音却第一次真正带上了震动。 “……这？！” 陆沐炎还没来得及问，迟慕声又弯下腰，猛地吐出一口血。 她立即转身扶住他。 黑色蜚炁抓住了这个空隙，骤然膨胀。 它从迟慕声身上扯走的大半震炁，连同小宽和风无讳的炁息一起在黑气里翻滚。棕黄、暗紫和绿色交叠在一起，最后被压成一团越来越浓的暗色。 那团黑炁缠住孟极，将吸来的炁息一股股灌进它体内。 孟极的银色瞳孔骤然收紧。 下一刻，它从原地消失。 “白兑！”长乘厉声喝道。 白兑刚转过身，孟极已经扑到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