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乘坐在火边，什么也没说，只看了陆沐炎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是在等她自己想明白什么。 陆沐炎垂下眼，没再追问。 就在这时，意识深处传来老白的声音。 “嗯，你发现了？” 陆沐炎心里一动：“什么意思？” “验他。” 她还没想好要要怎么验，一句话就像是不受控制，脱口而出。 “少挚，你现在身体怎么样？能方便取点水吗？” 她晃了晃手里的水壶。 里面已经空了。 少挚看了一眼，点头：“炎儿稍等。” 他走到冰湖边，抬起手。 深处，先是亮起一线极细的白光，随后，水像被什么东西千丝万缕的汇聚到一处。 一缕清澈的水线从湖中升起，穿过半空，落进陆沐炎手里的水壶。 水很纯，几乎没有杂质。 少挚又把水壶托起来，隔空送到陆沐炎的离火上方。 火焰舔过壶底，水很快温了起来。 另一边，他抬手将几股水流分开，分别送进小宽、风无讳和白兑的水壶。 动作看起来平稳，却没有真正的水势流动，水像被无数看不见的细线切成一段段，再重新牵引到该去的地方。 老白的声音在陆沐炎脑海里响起。 “你看。” “看什么？” “看他提取冰川里的炁息。” 陆沐炎盯着少挚的手。 “这几次都是。”老白说，“他的坎炁，不对劲。” 陆沐炎顺着那股炁息感受过去。 少挚释放出来的力量看似温和，像水一样流动，可水里始终藏着一缕极细的锋意。 那股锋意并不是从坎水里生出来的，反而像被削薄、切碎，化成无数细小的片，再强行引着水流往前走。 老白低声道：“很怪。” “哪里怪？” “像有一把看不见的刀，先把什么东西削成了无数份，再让那些碎片变成水。” 陆沐炎看着少挚指尖的水光，心里一动。 “……这是，兑炁？” “嗯，像兑炁至纯之后，凝出来的无形之刃。”老白道，“他像是把兑炁压到极纯，再用那股无形的锋去操纵坎水，托举而出。” 陆沐炎看着少挚。 “那，少挚算是强还是不强？” 老白停了片刻，又道：“如果他真是坎炁，我觉得天赋不高，也不算突出。” 陆沐炎一怔。 “但他若是兑炁……” 老白的声音压得更低。 “很强。强得可怕。”陆沐炎指尖一紧。 四周悬着的离火忽然猛地跃动了一下。 少挚回过头，看向她。 那双褐色的眼睛安静地落在她脸上，像是已经察觉到她的心思。片刻后，他将加热好的水递过来。 “炎儿？” 陆沐炎回过神，接过水壶。 “啊，好，谢谢。” 少挚轻轻笑了下，转身又去帮小宽给艮尘喂药。 陆沐炎低头看着手里的水。 杯壁滚烫，水汽贴在她指尖，慢慢凝成一层薄湿。 她没有再说话。 几个人分着喝了些水，又把剩下的干粮掰开。 风干肉只剩最后几片，压缩饼干干得发硬，咽下去时喉咙都发疼。 艮尘仍旧昏睡，小宽一点点把药喂进他嘴里； 迟慕声靠着冰壁闭目调息，脸色比之前稍好，却仍旧不算稳定。 狗剩趴在他脚边。 长乘坐在小湖旁，偶尔抬头看一眼封死的冰顶。 白兑沿着冰壁一寸寸探查，摸到某处时停下来，蹙眉，换到另一面继续摸。 风无讳吃完自己的那份干粮，往后一倒，直接躺在垫子上睡着了。 少挚重新坐回原处调息。 陆沐炎也闭上眼睛。 可那个念头已经在她心里慢慢长出了形状。 不能再等了。 贡布师傅迟迟没有回来，说明外面一定出了什么事，或者他被别的东西拖住。 艮尘和迟慕声的伤目前可以一直靠狗剩吊着，但干粮撑不了多久了。 此次牵扯艮尘，白兑不会主动去撕开他的心。 长乘能替所有人托底，却不会贸然掀开这个冰洞。 少挚大多数时候在观察，真正出手也总留着分寸。 风无讳…… 陆沐炎睁开眼，扫了一眼旁边睡得正香、头发乱成鸡窝的风无讳。 “指望不上。” 风无讳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抱住自己的包，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陆沐炎重新闭上眼。 只能由她来。 贡布师傅说，蜚炁咬住的不是单纯的伤，而是被他们死死压住、始终不肯说出来的东西。 或许那就是雷祖和艮尘上一世逃不开的旧因果，到了这里，才终于被逼到不得不面对。 那就造一个机会出来。 顺便，她也想试一试——少挚 看看他的坎炁，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也看看那股“不像坎炁”的力量，是不是和兑金之间有什么关系。 这个念头一旦落下，便再没有散开。 …... …...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头顶冰层透下来的光重新亮起来。 应该是白天了。 陆沐炎睁开眼。 她没有立刻动。 先看迟慕声。 迟慕声的脸色比前一晚好了些，正靠着冰壁调息。 虽然伤口仍在，却没有继续往里蔓延。 小宽坐在艮尘旁边，低头替他整理衣襟和药布。 白兑仍在探查冰壁，手掌贴到一处时，眉心微微蹙起，随后换了个位置继续摸。 少挚盘膝坐在湖边，呼吸平稳。 长乘闭目调息，手边摆着几味已经用过的药。 风无讳还在睡，头发比昨晚更乱，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截鼻梁。 陆沐炎看着他们，心里的那个念头终于彻底定了下来。 她缓缓坐直。 “瞳烬虚。” 声音很轻，没有人听见。 陆沐炎抬起手，指尖在眼前一划。 “离为火。” 一瞬间，她的双瞳骤然转红！ 离瞳张开的一刻，冰洞里所有细微的东西都被强行拽进她的意识。 冰川的纹路、湖底的断层、每个人身体周围残留的炁息，风无讳呼吸时胸腔的起伏，狗剩身上的体温，甚至湖底一缕几乎停滞的水流…… 她看见离火悬在众人周围的消耗轨迹，看见艮尘身上的棕色残炁像一根被拖向左下方的细线，也看见迟慕声肋下那片黑蓝色寒意一同缠绕进左下方。 一层又一层的信息在她脑中铺开，迅速交叠、推演。 看见了。 正是左下方。 一道极细的炁息，贴着冰川夹层的洞穴内伏着。 冷而锋利，像一双眼睛，一直隔着冰壁，死死盯着他们。 陆沐炎抬起眼。 “孟极，出来。” 风无讳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还没醒透，先含糊地翻了个身。 陆沐炎盯着左下方，又重复了一遍： “孟极，出来——！” 长乘和少挚同时睁开眼！ 下一刻，地底传来一声撕裂般的兽鸣！ “孟——极——！” 声音从冰层下方轰然撞上来，震得湖面冰纹一圈圈扩散！ 果然就是它！ 它就在左下方。 它没有走，甚至从未真正离开。 它一直就藏在左下方的洞穴里，隔着冰层，死死地盯着他们！ 少挚的坎炁绝对可以探到这里，为什么没有察觉？ 这个念头只在陆沐炎心里掠过一瞬，便被她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她抬起眼，眉压得极低，红瞳里的火光骤然烧到最盛。 离火映着她清冷的面庞，热雾从周围升起，几乎将她整个人照出一层逼人的艳烈。 “离为火——焚脉燎原！” 话音落下。 地下湖四周的温度陡然拔高。 不是一团火烧过去，而是冰层内部的热意沿着那些被她看见的炁脉迅速铺开。 深蓝色的冰壁从内部亮起，冰下原本死寂的水开始剧烈震动，大片白雾从湖面升起！ “沐炎！？” 迟慕声猛地醒来。 他撑着冰壁坐起，脸色还没有完全恢复，第一眼便看见四周骤然燃亮的离火。 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 风无讳从垫子上弹起来，鸡窝头乱得更厉害。 “我靠，开团不叫我！” 他一手立刻掐诀，环顾四周：“咋了？为啥突然把它喊出来？咱不是还没准备好吗？” “不能再等了。”陆沐炎眼底的火光越烧越盛，“干粮不够，贡布师傅也迟迟没回来，得推进，就现在！” “可是——” “来！” 她的声音落下，周围冰壁同时发出低沉的咔响！ 白兑当即拔剑。 小宽将艮尘驼到身后，长乘挡在几人侧面。 少挚站在湖边，目光落向那片逐渐裂开的深蓝色冰面。 裂纹一寸寸扩散。 冰下的水声骤然变得清晰。 “哗——！！” 一声巨响。 湖面轰然炸开，大片冰水冲上半空。 银灰色的身影从水里破出，带着碎冰和冷雾跃过湖面，落地时四爪压碎薄冰！ 那双银针一样的眼睛穿过漫天冰屑，先落在陆沐炎身上。 孟极再次发出长鸣。 “孟——极——！” 所有人同时摆开战势。 冰洞里的火光与寒光撞在一起，水汽翻涌，冰层深处传来低沉的裂响。 战斗开始。 …... …... 冰川甬道内，一个人背着绳索和装备，刚要往深处走。 粗绳绕过肩背，压得外套往下坠；冰镐、雪铲和装着铁钉扣的布袋挂在背包外侧，随着脚步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得很慢。 每往前几步，便停下来，用手电照一照脚下，再抬头看冰壁上的裂纹。冰川里的光线一层层透过来，幽蓝得没有尽头，远处偶尔传来水声，听着像在很深的地方。 忽然—— 甬道尽头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咯——” 像有一块巨大的冰层在里面缓慢错动，声音从脚下传过来，直刮得人牙根发酸。 那人肩膀一紧，立刻转身往回退。 脚下的冰面跟着晃了一下，头顶落下几粒碎冰，砸在他的帽檐上。 他连退数十步，直到重新站到冰川小屋门口，才扶住门框停下来。 这人正是申屠鹤。 他喘着气，回头盯着幽深的冰缝。 里面又传来一声闷响，随后安静下来。 申屠鹤没有马上进去。 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风从甬道深处倒灌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寒气，贴着他的衣领往里钻。 如果冰川塌了，他进去就是找死。 可前面那群人已经失踪九天了。 他给斗篷男表明情况后，对方发来了几人的大概坐标。 意思很明确，他不能回头。 申屠鹤咬了咬牙，把肩上的绳索重新理紧，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冰镐，转身，再次走进甬道。 …… 四天前。 申屠鹤已经在山头又守了好几天。 对面的帐篷始终没有收，雪一层层压过去，几乎将半个帐篷都埋进去了。 起初他还以为陆沐炎几人只是进冰川探查，很快就会回来。 可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三天过去、冰壁后面仍然没有人影。 连曲卡家的人也开始担心。 索朗彭措带着丹增和村里的几个男人，在湖边、山坡和冰川入口附近找了几圈。 大人们一遍遍喊着几人的名字，声音被风吹散，落不到更深处。 申屠鹤始终躲在远处。 直到村民们离开，他才趁着风雪，悄悄靠近那几顶帐篷。 雪地上的脚印已经被吹得模糊，只能勉强看出几个人往冰川里面走过。 帐篷旁的冰壁上，还留着一些刻痕。 申屠鹤蹲下来，用手拂开上面的薄雪。 那是一张脸。 两只眼睛一高一低，嘴巴歪到一边，眉毛刻得像两根没放正的木棍，丑得十分认真。 旁边还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申屠鹤辨认了半天，才看出大概意思。 “风无讳到此一游。”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 “你们还有心情刻这个。” 嘴上这么说，他却慢慢松了口气。 至少他们不是凭空消失。 申屠鹤沿着脚印继续往前，在一处被积雪遮住的冰缝旁，发现了一串很浅的鞋印。 冰缝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里面没有风，只有冰层深处传来的水声。 他打开手电，猫着腰钻了进去。 冰缝越往里越宽，走了也不知道多久，前方忽然亮了一点。 一间藏在冰壁后的木屋出现在他眼前。 屋顶压着厚雪，门边堆着劈好的木柴，几条褪色的布带挂在檐角，已经冻得硬邦邦的。 门帘垂着，屋里没有灯，也听不见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