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知道外面是什么时候，也没有人知道贡布是否已经回到木屋，是否找到了绳子，又走到了哪里。 夜渐深，洞里的光又暗下来了。 迟慕声的呼吸越来越沉。 他已经烧了起来，额头滚烫，嘴唇却发白。 意识时清时昏，偶尔睁开眼，也只是看见一片模糊的火光。 狗剩从迟慕声腿边站起来，绕到他身侧，低头嗅了嗅他的衣服。 迟慕声没有反应。 狗剩抬起前爪，扒住他衣摆，慢慢拱了进去。 陆沐炎正好睁眼。 她看见那团橘色钻进迟慕声衣服里，身型顿了一下。 狗剩的脑袋从衣领下探出来，朝她看了一眼。 那双猫眼，在火光里亮得不太像猫。 陆沐炎眯了眯眼，没有出声。 狗剩重新低下头。 迟慕声的衣服下面传来极轻的窸窣声，随后，他的身体轻轻一颤，像是伤口被什么碰到了。 陆沐炎坐在那里，静静看着。 过了片刻，狗剩从衣服里钻出来，嘴边沾着一点暗色的湿痕。 它若无其事地甩了甩毛，转身朝艮尘走去。 陆沐炎抬眼。 风无讳也看见了，眼睛一点点睁大。 他不敢出声，只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长乘，脑袋朝艮尘那边努了努。 长乘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白兑已经低头，目光落在狗剩身上。 少挚也看见了。 没有人动。 狗剩爬到艮尘胸口，低下头，舔过他唇边凝住的血迹，又沿着那道被黑炁撕开的伤口一点点舔过去。 它的动作很慢。 不像是猫在舔毛。 更像是在确认某种气息。 艮尘的身体忽然轻轻抽动了一下，眉头松开些许。 原本沉重的呼吸渐渐平稳，胸口起伏也不再那样急促。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谁也没有说话。 狗剩舔完，抬头看了看他们，像是知道所有人都看见了，却毫不在意。 它转身回到迟慕声身边，蜷下去，把脑袋搭在他的手腕上。 几个呼吸后—— 迟慕声的脸色不再像刚才那样灰白，甚至泛起一点血色。 他睁开眼时，还能自己撑着坐起来。 陆沐炎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温度降下来了。 迟慕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怎么了？” “没什么。”陆沐炎收回手，“你睡。” “我睡着了？” “嗯。” “我还以为错过晚饭了。”他含混道，“吃饭叫我啊。” 风无讳看了一眼，忍住没说话。 狗剩安静地趴在旁边。 艮尘却仍旧没有醒。 他只是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脸色依旧苍白，眉心那道褶皱也没有完全松开。 众人没有再提刚才看见的事。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到了第三天白天，头顶的光又亮了起来。 迟慕声醒来时，精神明显好了一些。 长乘重新检查他的伤口，指腹沿着黑紫纹路缓慢按过，又探了他的脉。 黑蓝色的寒气退了些，伤势不再像前一日那样迅速往里蔓延。 艮尘的情况仍旧危险，却也没有继续恶化。 长乘看着两人的伤，想起贡布隔着冰层说的话，慢慢抬起眼。 “我现在可以确定…...贡布师傅说得没错。” 陆沐炎看他：“什么？” 长乘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艮尘，又看向迟慕声。 “贡布师傅的梦，”他说，“蜚炁缠着他们，是咬住了他们一直不肯放开的东西。” 陆沐炎看向他：“…...没被打开的心？” 长乘点点头，起身，拿起一截烧黑的木炭，在冰面上轻轻划了一道线。 “你们看，‘蜚’这个字。” “我之前是不是说过，有流言蜚语的意思？” 几人点点头，凑近了些，听长乘分析。 “有人说了一句话，有人只听见半句，再有人添上一点自己不敢承认的东西，话便会变形。最后，所有人都在传，却没有人知道最初是谁说的。” 长乘顿了顿 “蜚炁也是这样。” 炭尖在冰面上落下第二道线，和第一道缠在一起。 “它不只是吞噬人的炁。它也会咬住人心里不肯说、不敢认、也不愿面对的东西，把那一点压住的念头拖出来，放大，再扭曲。你越压，它越有力；你越想绕开，它越能顺着缝往里钻。” 陆沐炎看着那两道交缠的线。 “所以…...它缠住的不是他们的伤，而是他们心里压着的话？” “准确地说，是他们与那句话之间的因果。”长乘道，“若只是随便说一句敷衍，未必有用。得先承认这是一句心里绝对无法放下的话。” 他抬眼看向艮尘。 “不再一味压着，炁才可能松动，他们才可能好转。” 洞里一片寂静。 迟慕声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衣角。 陆沐炎看了看迟慕声，又看向艮尘。 什么事情，能压到这种程度也不愿意透露半句？ 迟慕声抬起眼。 那双桃花眼里还有疲惫，却被某种灼热的东西压着，像是他已经走到了一扇门前，只差伸手推开。 他看着陆沐炎。 没有回答。 少挚坐在旁边，声线依旧平稳。 “有些话，说出来，确实可能缓解现在的伤势。” 迟慕声的指尖停住。 少挚看着冰面，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判断。 “但话一旦说出口，就不只属于说话的人了。未来的因果牵扯甚多，未必能承受得住。” 他看着迟慕声，话里没有逼迫，甚至像是在替他着想。 陆沐炎皱了皱眉：“可若是不说，慕声可能会越来越严重。” “所以慕声，你要想好。” 少挚终于抬眼，看向迟慕声。 那一眼很短，却已经足够。 迟慕声明白了。 少挚不是在劝他如何救自己。 少挚是在提醒他，别把那句话说给陆沐炎听。 他们都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也都知道，一旦说出口，便再也不能装作没有发生过。 迟慕声垂下眼。 他是雷祖。 雷祖这个名字，像一个无法逾越的高山。 他身上背着的不只是这一世的名字，还有更久远、更沉重的旧命。 若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也许可以在冰洞里把心意说出来，等着一个回答。 可他不是。 他不能只考虑自己痛不痛。 雷祖也好，迟慕声也好，他都不该把心意变成她必须接住的东西。 也不能因为蜚炁咬住了他的心，就把所有人都拖进来。 更何况，少挚就在旁边。 他甚至不用抬头，都知道那个人在盯着他。 一直盯着他。 迟慕声的喉结动了一下。 少挚的这句话像一只手，按在他正要打开的门上。 少挚看着他，眼底没有显露更多情绪，只有一层压得极深的冷静。 陆沐炎看见他们之间那一瞬默契的沉默。 她不知道他们之间已经交换了什么，只是隐约觉得两人说的是同一件事，却找不到方向。 洞底的水声又传来了。 一滴。 又一滴。 像是有人在提醒他们，时间仍然在往前走。 狗剩伏在迟慕声身边，尾巴搭着他的靴面，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 …... 冰洞里的日子，已经开始重复。 头顶的冰层有时亮一些，有时暗一些，光线从幽蓝变成浅白，再从浅白沉回幽蓝。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变化。 冰壁还是那几面冰壁，封死的湖面还是那片湖面，深处的洞口也仍旧黑着。 水声隔一阵响一次，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敲完便不再说话。 几个人除了打坐、吃东西、查看伤势，几乎没有别的事可做。 狗剩已经不背着人了。 最开始，它钻进迟慕声衣服里舔伤口时，几个人还会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风无讳甚至有一次憋了半天，实在没憋住，指着狗剩说：“不是，咱们这么一大帮人，最后还得靠一只猫来疗伤？” 后来狗剩甚至生出了一股微妙的骄傲感。 迟慕声发冷，它就过去贴着； 艮尘脉息不稳，它就趴到艮尘身边。 一视同仁，谁都舔，舔完便走，大摇大摆。 甚至连风无讳都得给它让位置。 “我是彻底服气。”风无讳躺在垫子上，望着头顶的冰层，“管你是玄极六微还是七祖八祖，真遇到事儿了，一个顶用的都没有。” 狗剩懒洋洋地抬眼看他，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风无讳眼神瞥过去，嘴角微抽：“夸你呢，狗神医。” 几个人已经习惯了在这种寒冷和死寂里等待。 每天醒来，先看艮尘的脸色，再看迟慕声的伤； 吃一点干粮，喝一点水，然后打坐、调息，等着头顶的光线变化。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白兑抬头看了一眼冰面。 “又过了四天。” 风无讳翻身坐起：“又过了四天？” “嗯。” 风无讳低头摸了摸背包。 里面的干粮已经少了大半，剩下的东西被分成一小份一小份，连索朗一家塞给他们的风干肉也只剩下最后几块。 “贡布师傅我已经不指望了。”他笑了下，“会算卦也是好事，要不是因为有乘哥提前剧透，咱现在还得心里悬着个他。” 没人应声。 风无讳这话确实在理。 贡布师傅之后会进易学院，会和他们再次见面。 既然如此，他现在肯定不可能死在冰川外面。 可他到底在做什么？ 是没找到绳子，还是被风雪困住了？ 又或者，村子里发生了别的事，把他拖住了？ 他们谁也想不明白。 风无讳已经烦得在洞里来回走了好几圈，走到头顶那片封死的冰层下，又硬生生停住。 他抬头看了半天，手指几次抬起来，最终还是放下。 长乘看着他：“别动。” “我知道。”风无讳咬牙，“我就看看。” “这里的冰层被什么东西牵着。”长乘说，“出口自己封上，说明它是想把我们困在这里。只是困着倒还好，若贸然破开，我们可能会继续往下掉。” 几个人都知道他说的“它”是谁。 孟极肯定一直在附近。 也许就在冰层另一侧，隔着一段看不见的距离，安静地盯着他们。 可眼下，他们还不能急。 至少现在还有点时间，还能等贡布回来。 现在，甚至还多了一个契机——狗剩确实能让他们的伤势暂时缓下来。 那就等等看，看狗剩究竟能不能会不会改变什么。 冰洞里便只剩下等待。 陆沐炎坐在离火旁，看着火苗在冰壁上摇晃了许久，忽然抬起头。 “少挚，你的坎炁能探到下面吗？” 少挚正闭目调息，闻言睁开眼：“下面？” “贡布师傅说过，冰川里有冰伏藏。孟极守着山神，山神守着那个东西。”陆沐炎指了指脚下，“我们既然暂时出不去，总不能什么都不做，探一下试试？” 少挚看向中央那片被冰封住的湖。 “这里的水脉断得很奇怪。”他说，“再往下，可能有断流层，也可能有更深的岩层，主要是下面还有金属，不好分辨。” 白兑闻言，似乎有些诧异，从冰壁旁转过身：“……你怎么知道还有金属？” “猜的。”少挚笑了笑，“我的坎炁不算熟，探不到太深，你探一下看看？” 白兑皱着眉，又把手贴回冰壁。 她闭上眼，炁息沿着冰层往下探。 过了片刻，她睁眼：“有金属。不是错觉。下面确实有实在的岩层，里面夹着大量金属。” 少挚笑了笑，语气很淡：“嗯，没想到猜对了。” 陆沐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不对。 这句话不对。 少挚没有接坎炁如何，反而转移话头，说到了别的地方。 纵使是目前这种程度的离火，现在只要陆沐炎想，她就能清晰知道冰下某条鱼的温度，外面不远处一只鸟的体温变化。 少挚能让坎宫首尊带着整个坎宫修习五行循环的法门，怎么把一片冰层下面非常明显的水脉说的如此模凌两可？ 他不像是不知道。 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用。 那种感觉很微妙。 好像一个熟悉某种力量的人，忽然拿着另一种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照着记忆里的方法去摸索，套用。 他知道水应该往哪里走，却不真正熟悉水的脾气。 反而他刚才说到“金属”的时候，语气十分自然，甚至是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