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布低头问：“你们，冷不冷？”
“还撑得住。” “吃的？” “还有的，都有。” 贡布站在冰面上，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那层冰太厚，他看不清几个人的脸，却能听见他们刻意压低的声音。 那声音里没有喊救命，也没有催他立刻想办法，只有一种被困之后仍旧努力维持的安静。 他忽然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住。 “我屋里有绳子。” 陆沐炎抬头：“绳子？” “登山绳，冰镐，还有铁钎。”贡布想了想，又补充，“可以打一个小洞，不用全部凿开。先让你们上来。” “贡布师傅，您别急。”长乘道，“等天亮，或者等冰层稍微——” “不等。” 贡布打断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脚下。 “里面冷。你们在下面，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他说着已经往回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些。 刚才撞伤的地方显然还在疼，他走了两步，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却没有停。 陆沐炎在下面喊：“您先注意自己的伤！我们还撑得住！” 贡布没有回头，只抬起手，朝后摆了摆。 “我知道路。” “等着我，我知道路。”他又重复一遍，“你们在下面，不要怕，不要碰周围的冰，我很快回来。” 他的声音被冰层压得发闷，却仍听得出那股急切。 “我能回来。你们不要怕。” 他走得更快了一些，木杖敲在冰面上，笃、笃、笃，声音越来越远。 “我怕你们出事。” 这一句落下来，洞里几个人都没再说话。 他们原本想劝贡布不要回来，也想告诉他，不必把自己卷进来。可话到了嘴边，又都停住了。 那份刚刚在卦里确认过的因缘，让他们没法再把贡布当成一个必须被隔在门外的普通人。 他会走进他们往后的路。 不管他们愿不愿意，也不管贡布现在是否知道。 而贡布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没有问他们为什么这次不拒绝了，也没有再反复确认，只是以为这些人终于肯信他一次，便更不敢耽搁。 隔着冰层，彼此都像是往前让了一步。 冰面上的脚步声已经远了。 忽然，声音又停下。 紧接着，贡布折了回来。 他重新走到洞口边，俯下身，朝着冰下喊： “迟慕声。” “我在。” 贡布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汉语该怎么说。 “我做了一个梦。” 几个人都抬起头。 “梦里，有你。”贡布的声音隔着冰层传下来，“也有那个长头发的人。” 艮尘仍旧昏睡着，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听见了什么。 贡布继续道：“我不知道，有没有用。” 迟慕声坐直了些：“什么梦？” “打开你的心。” 这句话说得很慢。 “它咬住的，是你压在心里的东西。一直拖着，想把它们拽出来。” 迟慕声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胸腔。 咚。 咚。 贡布像是怕他没听明白，又重复了一遍： “打开。打开你的心。你要说的，说出来。” 迟慕声整个人僵在那里。 耳朵先红了。 那点红意从耳廓一路烧到颈侧，他忽然低下头，没再出声。 陆沐炎看着他：“什么？” 迟慕声没有抬头。 风无讳也皱着眉：“啊？啥意思？让你把胸口打开，还是把脑袋打开？” “闭嘴。”迟慕声低声道。 风无讳一愣。 这一次，迟慕声的语气里没有平常的笑意。 少挚坐在一旁，目光落到迟慕声身上，什么也没说。 他看见迟慕声避开了陆沐炎的视线。 也看见了他指尖那一下控制不住的颤抖。 迟慕声知道贡布指的是什么。 那句话在他胸口撞来撞去，撞得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没敢看陆沐炎，只把手掌按在肋侧，指节在衣料下轻轻收紧。 他想说的话，早就压在那里了。 只是，说出来以后呢？ 迟慕声垂着眼，没动。 冰面上，贡布又道：“我去拿东西。你们等我。” 迟慕声仍旧低着头。 贡布没有再等他的回答，转身往回走。 这一次，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冰川深处。 过了好一会儿，风无讳才小声问：“啥意思，打开啥啊？” 迟慕声抬起脸，耳朵还是红的。 “没什么。” “没什么你脸红成这样？” “冰洞里太热。” 风无讳看了一眼周围的冰壁。 “你可真能——” “行了。”陆沐炎打断他，“先别问了。” 她虽然不知道贡布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却看得出来，迟慕声不想说。 白兑的目光却落到了艮尘身上。 她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昏迷时仍旧微微收紧的眉心，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下去，多了些说不清的思量。 贡布说的，不只是迟慕声。 艮尘也一样。 他们心里都压着某种东西。 只是一个不肯说，一个也没有说。 …... 直到确认贡布已经走远，长乘才开口。 “可以开始动炁了，但不要过量。先把体力保住。” 风无讳走到甬道边，抬起手，巽风贴着冰面慢慢散开。 空气重新流动。 它沿着狭窄的冰缝钻入，绕过洞顶，带回外面极远处的一点气息。 风无讳闭着眼，脸色逐渐凝重。 “上面还在下雪。”他说，“风口没变，暂时没有坍塌的风险。” 白兑走到艮尘身边，兑炁凝成一层极薄的银光，贴着他的肩颈和胸口缓缓游走，帮他护住被黑炁撕开的炁路。 少挚抬手，掌心覆上冰面。 冰层深处的水息在他感知里一点点铺开，湖泊、裂隙和远处的暗流彼此交错，像一张被冻结的网。 他闭着眼，许久没有说话。 陆沐炎坐在几人中间。 她将双手合拢，离火从掌心升起来。 一团团柔和的暖光，分别悬在几人身侧。 火光照过冰壁，蓝色的冰纹里便浮起一层浅金，像水底沉着一盏盏灯。 迟慕声靠在冰壁上，看了半天，轻声道：“这地方，还挺适合开密室逃脱。” 陆沐炎看了他一眼：“还有心情开玩笑呢，想想你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 “行，我现在就想想我的鸿图大愿。” 他说得轻松，脸色却比刚才更差了些。 陆沐炎盯了他一会儿，没有再接话，只把离火往他那边移近了一点。 迟慕声把视线转开，像是怕她看出更多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迟慕声偏过身，嘴角动了动，借着冰壁遮挡，低头呕出一口东西。 声音很轻。 血混着胃液，落在脚边的雪上，很快凝成暗色的一小团。 狗剩就蹲在旁边。 它看见了。 迟慕声抬手擦掉嘴角，低声道：“别叫哦。” 狗剩没动。 它只是看着他。 迟慕声重新靠回冰壁，闭上眼，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时间失去了意义。 他们轮流打坐，偶尔吃一点干粮。 小宽把药收好，又给艮尘喂了几口水。 迟慕声闭目养神，醒来时总要先看一眼陆沐炎那边的火，再把手按回伤处。 头顶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冰洞里能看见的地方比先前清楚了些。 长乘估摸着，外面大概已经到了中午。 索朗一家塞进他们包里的风干肉、糌粑和压缩干粮被分成几份，泡软了也不好咽，吃进嘴里全是冷硬的粉。 风无讳嚼完一块糌粑，靠着冰壁长长吐出一口气。 “现在几点了？” 白兑睁开眼。 “被困的第二日，午时。” 话音刚落，迟慕声的身体忽然绷紧。 他按住左肋，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下一刻便偏头吐了出来。 这一次，血更多了。 鲜红的血落在冰面上，很快被寒气逼得发暗。 “慕声！” 小宽一把扶住他。 长乘已经蹲到他身边，掀开衣摆，检查腹部伤口。 黑紫色的细纹比之前更深，沿着肋骨下缘向右侧蔓延，寒气贴着肝脏的位置一寸寸往里钻。 伤口附近的皮肤冰冷，里面却隐隐发烫，冷热交错，像有两股力量在身体里互相撕扯。 长乘伸手探过他的脉。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眼。 “规律找到了。” 陆沐炎立刻看他。 “慕声的伤，在白日变暖的时候会加重。”长乘说，“太阳出来，冰层里的水炁开始活动，水火交织，蜚炁也跟着活跃。傍晚以后，温度降下来，水火不再激荡，暂时收敛，所以慕声会觉得好一点。” “火会让慕声更严重？”小宽问。 陆沐炎立刻看向自己悬在四周的离火，抬手将火焰往外撤了一些。 长乘沉吟片刻：“火不是诱因，外面的温度变化只是一个迹象，真正牵动他的，还是里面那股他真正不敢面对的那团心火。” 迟慕声指尖一颤。 “那艮尘呢？”白兑问。 “他被牵动得更深。”长乘道，“暂时看不出同样的周期，但两个人身上的东西，应该仍在互相呼应。” 陆沐炎看向艮尘。 他的呼吸比之前重了些，胸口起伏缓慢，脸色却没有任何好转。 “那就只能等晚上再看看？”风无讳问。 “嗯，等太阳沉下去，再确定一下。”长乘说。 可等到太阳完全落下，其他人又冷的有些受不住了。 陆沐炎的离火已经逐渐变小。 她维持这几团火太久了。 最初还能照亮一大片冰壁，到了夜里，火光只剩下几小团浮在众人周围，边缘不断颤动。陆沐炎的肩膀微微发抖，额头上全是细汗，手指也开始发麻。 少挚看了她一眼，起身走到洞顶下方。 “我来。” 他抬手，掌心贴上冰面。 陆沐炎立刻睁眼：“别动。” 少挚停住。 “这里的冰封得太整齐了。”陆沐炎喘了一口气，“你要是强行引动，谁知道会不会把上面的冰层整个掀开。贡布师傅还在上面。” “炎儿。” “我还行的，没事。” 她说得很快，像是怕他再开口。 迟慕声靠在一边，听见两人的对话，勉强睁开眼。 “我也不冷。” 陆沐炎看过去：“…...你的脸都冻红了。” “这叫高原红，显得健康。” “那吐血呢？” “冰洞太干，我需要加湿器。” 没人理他的胡说。 迟慕声只好把头往后一靠，低声道：“我真没事，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 风无讳抬眼：“哎？谁傻小子？” “谁接话骂谁。” 风无讳张了张嘴，最后没再吭声，只把自己的外套往迟慕声身上压了压。 白兑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陆沐炎被两个人同时护在中间。 少挚一直在观察她，迟慕声也把所有力气都留给了她一句“我不冷”。 两个人都在护着她，谁也没问她想不想被呵护。 她忽然有一种陌生的熟悉感。 那感觉，像是看见一件自己也曾经想要、却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索取的东西。 白兑忽然想到了艮尘。 曾经，他对她也是这样的。 从不越界，从不明说，也从不在她需要的时候退开。 他替她挡过刀，替她收过剑，替她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的时候把药放到手边。 每一件事单独看，都算不上什么； 可那些细小的动作积在一起，便再也不能被解释成单纯的礼貌。 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里，过往的每分每秒里。 难道都是源自于自己是母亲的女儿？ 她真的是只是替代品？ 十几年，每一秒都是？ 她知道，这些年来，自己更多的是逃避、是悲哀、是由爱转恨的的难堪。 但她的内心深处更多的，却是怕。 她怕自己一但问出口，艮尘就会把最后的那点温和也一并收回去； 所以，她强撑着冷漠，明面上说要追杀艮尘。 但这样…...是不是也能时时见面？ 少女的心事，曲折绵延，辗转反侧。 隔着两代人的恩怨，每一个字都不能宣之于口了。 白兑垂下眼，胸口像压着一块湿冷的石头。 她转过脸，看着昏迷中的艮尘。 “…...你，还有什么心事没打开？” 这句话没有问出来。 她只是垂下眼，指腹轻轻擦过剑柄。 那点酸涩没有散，被她压进了胸口，往深处沉，沉到她连自己都不愿碰的位置。 …... 又过了很久。 风无讳看了看冰顶：“贡布师傅到底来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