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兑抬起眼。
小宽也看向长乘。 是啊。 不说院里的测算都如何窥出这次的具体走向，只说院外的这个普通人。 贡布师傅的因果，可是从七年前已经开始了。 他一直在这里，等着某一个人、某一件事，或者某一条能够让他走下去的路。 而这某一个人、某一件事、某一条路，在陆沐炎几人遇到丁真师傅的时候，就注定重合了。 已经很明显了。 不就是在等他们么？ 那贡布师傅醒来以后，或许真能知道他们接下来会遇到什么。 几人怔了怔，看了看离宫始祖，又看向长乘。 少挚的目光始终静静落在陆沐炎身上。 长乘也看着陆沐炎，忽然笑了。 “早就说过，离祖七窍玲珑心。”他道，“小炎又给我上了一课。” 说完，他从地上捡起一截被磨尖的木枝，走到一块相对平整的冰面前，蹲下身。 “那就看看吧。” 木枝划过冰面，发出细细的刮擦声。 他先看了一眼头顶的贡布。 那人隔着冰层躺着，红袍被雪光压成暗色，呼吸却还算平稳。 药袋贴在胸口，木杖横在身侧，整个人像被冰川抱在怀里。 长乘又看向四周。 冰川封住洞口，湖水沉在脚下，远处的黑色洞穴半隐在蓝光里，水声从深处一下一下传来。 “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他低声说。 木枝在冰面上落下第一道线。 “取贡布师傅的脊骨、木杖和呼吸，三阳在下。” 第二道，第三道。 “取冰川、封口和湖泊之象，山止于上。” 六道爻线渐渐成形。 “山天大畜。” 风无讳凑近了些：“大畜，是啥意思？” “蓄。”长乘说，“收住、积住、养住，不急着放。像贡布师傅的这七年，也像我们现在被困在这里。” 他没有停下，木枝在上方三道爻线上分别点了一下。 “但上卦的五爻动。山不再只是山，止住的东西开始有风从里面穿过去。” 最后一道线落下。 “变，风天小畜。” 白兑看着冰面上的卦象：“小畜……更弱了么？” “不是强弱。”长乘说，“是大势从‘厚重蓄藏’转成‘风行渐聚’。东西还没有完全打开，但开始有人、有路、有消息从外面聚过来。” 他说着，指尖停在卦象上。 “贡布师傅的愿不是一下子冲出来的。它会先以人来，以教诲来，以一次次相遇而来。” 长乘顿了顿，本来只想看到这里。 可木枝尖端在冰面上轻轻一颤。 卦象像是被水浸开，原本清楚的线条忽然向四周延伸。 眼前的冰洞、冰川和压在冰上的暗红身影渐渐远去。 他看见了顿珠贡布。 不是躺在冰上的顿珠贡布。 此刻，他正穿着巽宫的院服，站在一扇门前。 门后人声嘈杂。 他没有显得惊讶，也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神色，只是背着药袋，安静地迈了进去。 长乘的呼吸微微一滞。 顿珠贡布……竟然会入易学院？！ 不是遥远以后的某一世。 就是这一世！ 再往后。 一个年纪尚小的孩子站在山路上，眉眼还没完全长开，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顿珠贡布站在他身旁，手掌按在孩子肩头，教他辨认山势、风向和草药。 他带着那个孩子走过雪岭，走过寺院，走过西藏一处又一处被风吹旧的村庄。 是只有几岁大的角雨。 两个人一高一矮，走过风雪，也走过夏日的草坡，顿珠贡布的身影仍旧沉默结实，走一段路便停下来等角雨。 再往后，贡布在学院里待了十多年。 他死得很安静。 没有轰烈的雷火，也没有撕裂山河的异象，只是那盏灯一点点暗下去，他的手仍旧搭在药箱上，像是刚替谁把药分好一般自然。 然后，轮回再起—— 他竟然又回到了易学院。 这一世，他成了角雨的弟子。 一旁，还有一个小女孩。 女孩的脸始终看不清，只有一截黑发被风吹起来。 长乘的呼吸停了一瞬。 大高果然出彩，二十多岁的角雨，已经站在巽宫首尊的位置上。 长乘看见他一手牵着贡布的转世，一手牵着那个女孩。 那女孩身上的巽炁，清而锐，像天边尚未形成的静风。 她，是巽宫真正的巽祖。 真正的玄极六微。 这个念头掠过，长乘的视线却没能及时收回来。 等等。 那风无讳呢？ 二十多年后，角雨已经站在巽宫首位，贡布也在他身边。 可风无讳，也不过四十多岁。 他在哪里？ 长乘猛地抬眼，看向风无讳。 风无讳被他看得一愣：“怎么了？” 长乘没有回答。 是了，巽宫本位属女。 虽然风无讳的天资是巽宫最高，所以由他暂居这一轮的玄极六微。 却并不意味着那个位置最终就会落在他身上。 再往深处，那条与院外的某条命线隐约相连。 风无讳，入院之前就在巽炁本源修行数十年….. 长乘看见一片模糊的云影。 看见风无讳站在某个高处，身影比现在更瘦，头发被风吹得凌乱。 那道云影后面，有一个更早、更古老的名字。 从云师祖…... 念头还没完整落下，周围忽然无风自起。 冰洞里明明没有缝隙，地面上细碎的冰屑却被一圈圈卷了起来。 冷光棒的光线晃了两下，映在冰壁上的人影突然拉长，像有一扇本不该打开的门被硬生生推开了一道缝。 少挚抬眼。 他看见长乘的指尖在发抖，也看见那双眼睛里掠过了太多不该在此刻出现的东西。 “长乘兄长。”少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此卦，何解？” 只一句。 像刀尖从那道缝隙上轻轻一划。 长乘猛地回神。 “噗——！” 喉头一甜，一口血从他唇间喷出来，落在冰面上，溅开几滴深红。 “乘哥！” “你怎么了？” 几个人一下围了上来。 长乘撑着冰面，肩膀微微发颤。 小宽一把扶住他，陆沐炎慌忙从口袋里扯出手帕递过去，白兑也蹙起眉，盯着他发白的脸。 风无讳弯着腰，声音都急了：“我靠，你别吓人啊乘哥！咋回事？是不是卦算错了？” 少挚仍坐在原处，神色看起来和平常没有太大区别，只淡淡补了一句：“不想说可以不说。气急攻心，走岔了。不仅影响自身修为，也影响世界和平呢。” 风无讳弯着腰，神情紧张：“对对对，咱们还指望你呢啊。你要是倒下了，咱真得毁天灭地了！” 长乘接过陆沐炎递来的手帕，按住唇角。 “没事。” “都吐血了还没事？”陆沐炎的声音发紧，“对不起，乘哥。是我让你算的，我没想到……算卦竟还能算吐血？怎么样？” “无碍。”长乘摆了摆手，脸色仍有些白，“只是看得多了一点。” 他抬头，看向上方被冰封的红袍。 “有意思。” 风无讳赶紧道：“不有意思，不有意思，咱不看了，真的。咱自己想办法，也不是非得知道。” 长乘却笑了一下。 “你们想知道贡布师傅之后的命局吗？” 陆沐炎：“乘哥，没——” 长乘抬手制止：“无妨。能说的，我会说；不能说的，我一个字也不会透露。” 他停了一会儿，视线越过众人，落到冰层上那一角暗红色的衣袍。 “贡布师傅，很快会和我们在院里相遇了。” 几个人都愣住了。 “贡布师傅？”陆沐炎问，“进易学院？” 长乘点头：“过几个月，他会通过某一区，进入易学院。就在这一世。” “贡布师傅？”风无讳指着上面，像是怕自己听错，“他？” 白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冰层里的那件红袍。 陆沐炎也怔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苗寨里的石回。 那个人，为了进学院，疯了一辈子，偏执了一辈子，最后甚至用自焚去撞向那道门。 可贡布师傅什么都没有求。 他只是在冰川里守着一个愿，守了七年，甚至说过，若有因缘，谁能解开，便领他们过去，就可以了。 他没有伸手去抓学院。 学院却会在几个月后，向他打开了门。 没有人提石回的名字。 可那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生，在这一瞬间，同时落进了每个人心里。 陆沐炎下意识问一嘴丁真师傅将来的命途，话到了嘴边，她看见长乘手里那块染了血的帕子，便又咽了回去。 其他人也没再追问。 长乘说过的话，已经够他们静下来想一阵了。 风无讳挠挠头，还是没忍住：“那……既然我们已经知道贡布师傅接下来会进院，是不是可以提前——” “不。”长乘道，“不能因为知道，就去推着他走。” 他把帕子收好，抬眼看了看上方。 “照常来。他问了，我们就如实回答；他若自己发现了，我们便点头。他若不提，我们也不提。” “这趟我们只是来找水源，恰好遇上他，也恰好被困在这里，等他醒来。” 风无讳听完，挠了挠，站起身，在原地走了两步。 “我去……” 他张了张嘴，低头看着冰面上的卦象，又抬头看了眼贡布那抹模糊的身影。 “我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天机不可泄露了。” 陆沐炎抬眼：“嗯？” “这他奶奶的谁忍得住啊？”风无讳压低声音，急得又走了两步，“我现在就想把他摇醒，一股脑儿全告诉他！” 话音刚落，冰层上方那抹暗红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 像是冰面上的人翻了个身，衣角在雪里拖过一寸，便重新没了动静。 几个人同时抬头，刚才的话都停在了嘴边。 红色又动了一下，随后静下来。 隔着厚厚的冰层，只能看见贡布师傅模糊的身影，一动不动地躺在上面。 风无讳张了张嘴，像是想喊一声。 看了看身边的人，他又把声音咽了回去，只仰着脖子盯住那片冰。 他们就这样盯着上方那片半透明的蓝冰，看着那一点暗红，看了很久。 冰洞里只有水声。 一下。 又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暗红色的身影再次动了动。 这一次幅度大了许多。 先是肩膀往旁边一沉，接着那人撑着冰面坐起来。 衣袍从身上滑下一角，顿珠贡布抬手按住额头，坐在冰雪里缓了片刻，像是还没完全弄清自己在哪里。 陆沐炎立刻走到冰层下方。 “贡布师傅？” 上方的人似乎没有听清。 陆沐炎抬高声音，又喊了一遍：“贡布师傅，听得到吗？” 顿珠贡布低下头，朝冰层上看。 厚重的冰面隔开了视线，他只能看见下面一团模糊的灯光和几道晃动的人影。 “……听到。”他的声音隔着冰传下来，闷闷的，“你们在哪里？” “我们掉进冰洞里了。”陆沐炎说，“上不去。后来冰川自己合上了，把洞口封住了。” 贡布停了一下。 “你们……都在？” “都在，我们上不去。” “哪里受伤？” “没有人摔坏，艮尘还在昏迷，其他人都没事。”陆沐炎顿了顿，还是没提他昨夜是怎么被击晕的，“我们在等您醒。” 冰层上方安静了片刻。 顿珠贡布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问自己为什么会昏过去，也没问他们是怎么掉下去的。 他只是低头看着那片封住洞口的冰，伸手摸了摸边缘。 “不能硬凿。”他说，“上面雪多，冰层会塌。” 长乘也走到冰下，抬头道：“我们也是这么判断的。” “我回屋拿东西。”顿珠贡布立刻道，“屋子里有绳子，冰锥，还有攀岩用的扣环。屋里还有一把短冰镐、一只小滑轮，能从边上开个洞，把你们拉上来。” “您先别急。”陆沐炎说，“您身上的伤还没好，先休息一会儿，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没时间休息。”顿珠贡布撑着冰面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你们在下面，冷。冰洞里不能待久。” 陆沐炎抬头看他：“您身上还有伤，不能硬——” 贡布低头，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深，眼角的细纹被冰面反光照得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