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六年。三月。
北京。西郊。
国家气象局地下三层。
超级计算机中心。
机房的门是双层密封的,推开第一道门,冷风灌进来,温度比外头低十五度。
第二道门后面,是一条五十米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排列着一人多高的服务器机柜,密密麻麻,从头排到尾。
机柜上的指示灯疯了一样地闪。
绿的,蓝的,偶尔蹦出一个红的,又灭了。
风扇的嗡嗡声盖住了一切。
走廊尽头,监控室。
超算中心主任姓周,四十出头,戴一副厚片眼镜,穿蓝色工作服,胸口别着工牌。
他盯着屏幕,手指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了系统日志。
日志刷了满屏。
过去三十天,每天凌晨两点到五点,闲置算力利用率百分之百。
一个代号占着所有资源。
“火眼”。
周主任往上翻了翻,每天都是这个名字。
他把日志导出来,打了个电话。
“局里批的那个气象可视化项目,代号叫什么?”
电话那头查了两分钟。
“代号是‘火眼’。”
“每天凌晨跑的?”
“对,审批文件上写的就是凌晨闲置时段。”
周主任挂了电话,又看了看日志。
数据包的体量不对。
气象数据再怎么可视化,也不需要这么大的浮点运算量。
他点开了“火眼”的资源占用明细。
GPU调用率,百分之九十八。
这不是气象数据。
气象模型主要吃CPU,不吃GPU。
GPU跑到百分之九十八的,只有一种活——图形渲染。
周主任把明细关了。
想了想,没再查。
审批文件是上面签的字,他没那个胆子往上捅。
同一时间。
际华集团。地下一层。临时技术工位。
老徐的团队在这儿扎了根,六个人,三班倒,盯着凌晨的数据回传。
技术主管叫小陈,二十七岁,中科院计算所出来的,半年前被老徐从一家游戏公司挖过来。
小陈这会儿在白板上画图,给老徐讲“火眼”项目的架构。
“超算中心有一万两千个CPU节点,我们写了一套分布式并行渲染算法,把这些节点拆成独立渲染单元。每个单元只负责一小块画面,算完了往主节点汇总。”
老徐听着,没插嘴。
小陈指了指白板上一个红色方框。
“传统渲染最大的问题是内存溢出。一帧画面太复杂,单台机器扛不住,直接死机。我们这个算法,把内存压力分摊到上万个节点上,单个节点的负载不到百分之八。”
老徐点了下头。
“跑一帧多久?”
“复杂场景,两分半。简单场景,四十秒。”
老徐算了一下。
一秒二十四帧,三分钟预告片,四千三百二十帧。
按平均每帧一分半算,不到五天。
放在他自己的工作室,这个量要跑两年。
“还有一件事。”小陈翻到白板另一面。
上面写着四个字:东方引擎。
“张总的意思,超算的算力不能全拿去渲染画面。三成算力分出来,建一个物理引擎数据库。”
老徐皱了下眉。
“什么物理引擎?”
小陈从桌上拿起一叠打印纸。
“中国传统服饰的布料物理特性。丝绸怎么飘,麻布怎么垂,铠甲的金属片怎么碰撞。还有古建筑的榫卯结构受力模型,斗拱承重的反馈参数。全部数值化,做成底层数据库。”
老徐接过来翻了两页。
数据来源标注得很清楚。故宫博物院提供的实物测量数据,中国丝绸博物馆的纤维力学报告,清华建筑系的古建结构分析。
老徐把纸放下了。
“这东西建好了,以后做任何中国题材的动画,布料和建筑的物理效果都不用重新算?”
“对。一次建库,永久调用。”
老徐没说话,站了一会儿。
他干了十二年动画,每一部片子的衣服飘动都要从头调参数,调一件衣服要两周。
这个数据库建好了,两个小时。
“张总还交代了一件事。”小陈把白板最底下一行字指给老徐看。
“火种OS——底层接口对接。”
老徐不懂操作系统的事,小陈解释了一句。
“张总在硅谷搞的那个开源操作系统,叫火种。这个物理引擎的底层接口,只跟火种OS兼容。以后《齐天》要是出互动产品,游戏也好,体验软件也好,只能跑在国产系统和国产芯片上。”
老徐这下听明白了。
锁死。
从根上锁死。
技术是自己的,标准也是自己的。
谁想用,得先用我的系统。
同一周。
东京。
龟田亚太文化株式会社总部。十二楼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