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多,森莫港北面半坡别墅的二楼书房里,杨鸣合上早班送来的过磅单,拿起桌上的私人手机拨通了陈至的号码。
陈至接得很快:“杨老板,早。”
“陈总,前几天谈的合资入股,我回港跟底下几个管事的商量过了。”杨鸣靠着椅背说,“四成九的干股,森莫港接下。不过合办公司的章程里,港里得往里添几条规矩。”
洪莫特眼下不便去西港露面,杨鸣把碰头的地方定在了金边:“过两天我让管报关的去一趟金边,陈总看派哪位过来跟他当面碰一下?”
几千万美金的工程款全由大子集团掏,港里一分钱不出占了近一半股,转头还要往里头塞条件,换作任何一个掏钱坐庄的老板,总得先问一句你要添的是什么。
陈至在电话那头却半个字都没打听,满口应了下来:“好说。我让工程部的邵经理过去对接,时间和地方由杨先生定,定妥了让人知会我一声就行。”
对家摆明了不想在纸面字眼上节外生枝,只求尽快把牌子挂起来给上面交差,杨鸣挂了电话,叫洪莫特带上拟好的底稿准备动身。
三天后十点钟,金边莫尼旺大道一家华人酒店的二楼小会议室里,洪莫特隔着长桌把一页打印好的补充条文推到了邵建平面前。
邵建平四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替陈至管了五六年基建项目,平时只管工程图纸和施工预算,压根不清楚两家前阵子在海对面闹出过多少人命。
来之前洪莫特在肚子里打了两宿腹稿,纸上列的这几条全是冲着那五成一的主持权去的,写明往后整条路但凡要封路、设卡,或者改限重、改收费,都得两家共同签字才算数,定下来还要送交通部备案。
这几行字一旦落到纸上,占大股的一方就跟出钱盖铺子却把大门钥匙交出去的房东一样,洪莫特原以为至少要在桌上拉锯一两天。
邵建平捏起那页纸从头看到尾,眉头很快拧了起来:“洪先生,路面养护和工地管制向来归承建方调度,连封半幅道、调个吨位都得两家联签报部里,往后底下的施工队还怎么干活?”
洪莫特早等着他这句,刚开口说:“邵经理,路上跑的全是赶船期的货车,丑话总得先落到纸上……”
话没说完,邵建平抬手止住他,抓起桌边的手机站起身:“这几条超出我的权限了,洪先生稍坐,我出去请示一下陈总。”
邵建平推门走到走廊外头,前后不到五分钟便折返进屋,刚才脸上那点为难已经收得一干二净。
他坐下旋开钢笔,连一个字眼都没再争,直接在纸页右下角签下名字推了回来:“陈总说了,就照你们写的来,一个字不改。”
洪莫特盯着纸上还没干透的墨迹看了一眼,把那页纸收进皮夹时,手上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当天夜里十点多,洪莫特赶回森莫港,上山进了书房,把签好字的纸页递到杨鸣面前。
“鸣哥,我原本还备了两套退半步的说辞,没想到陈至连一个标点都没改!”洪莫特脸上掩不住喜色,“早知道他这么痛快,我还该再往死里卡他两句,这回咱们真是白占了个大便宜。”
“他在海对面刚丢了钱又折了人,不会平白无故变得这么好说话。”杨鸣看了一眼签名便合上夹子,“他痛快他的,咱们该办的一样别落。明天你带公章再去一趟金边,盯着他们把章盖了,亲眼看着送进部里备案。”
又过了三天,早上八点刚过,森莫港北关卡外头响起一阵密集的柴油机轰鸣,三辆拉着推土机和挖掘机的加长平板车拐过橡胶林弯道,后面跟着两辆坐满工人的旧大巴,开进了围墙外二十米起那片红土营地。
四十多个穿橙色马甲的本地工人跳下车,先把两顶铁架工棚重新支起来,紧接着推土机放下钢铲,顺着荒草地边那一排刷红漆的木桩和尼龙线往前推进,把一人多高的野草连根铲翻,露出底下湿润的新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