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
苏云从献祭的唯一一只好眼里看见悲哀。
是的,就是悲哀。没有被戏耍的愤怒,没有即将失去生命的恐惧,而是悲哀。
他在悲哀些什么呢?
他张开嘴,却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但是他的嘴唇在动,在雪原上没有任何回响。
“我哈罗德,献祭30年寿命,给予伟大的奥芙妮卡莉丝妮娅大人。”
他的骨头开始老化,皮肤肉眼可见地皱了起来,他的头发开始干枯。
不再是银白了,他的头发变成了枯槁的灰。
“献祭我的左眼。”
他的左眼刚才被苏云一拳打爆了眼球。
他不需要这只眼睛了,因为在这场战斗里,它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
那破碎的眼球,连同周围的血肉、神经、视神经末梢一起化为灰烬,飘散开来。
空出来的左眼眶里,凝成了一团黑色的、结着血痂的窟窿。
“献祭我的味觉……献祭我的嗅觉……”
他嘴里、鼻腔里的血腥味消失了。
不仅仅是血腥味,在未来的日子里,他再也闻不到泥土的芬芳、闻不到初春的花香、闻不到美食的气味。更无法品尝各种酸甜苦辣了。
“献祭我从小到大一切美好的回忆。”
他感觉到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剥落。
母亲做的粗食、初雪、阳光晒过的稻草、孩童的笑声、英格递过来的护腕、护腕上“等我”那两个刻字,所有温暖的、明亮的、让他愿意活下去的东西,一片一片地碎裂、褪色、消失。
他试图去抓,却怎么也抓不住。
“以及……献祭掉……我有关于母亲和英格的所有记忆。”
母亲的脸先模糊了。终年劳作的背影模糊了,她倒在泥地里时睁着的眼睛的画面被遗忘了。
那张脸,那双眼睛,一点一点地从记忆中剥落。
然后是英格,他阳光下的笑容,村口柳树后的背影,那只护腕上刻的两个字。
一切都在消散,像晨雾被风撕碎。
他忘记了他们,只知道他们两个是对自己很重要的人,但是至于他们和自己发生了什么,他们的音容笑貌,他们和自己的故事,他也都忘记了。
对于献祭来说,他们真正的死亡了。
在哈罗德的回忆里,真正的死亡了。
这也是他眼神中悲哀的来源。
一种比死亡还可怕的寂寞,从他胸腔里涌上来。
“我真的一无所有了啊……所以让我赢吧……”
当苏云感受到献祭身上有异常的魔力波动时已经来不及了。
献祭被另一个位面涌出的魔力拖到了半空。
他的手一挥,黑典无风自动地飞起,哗啦啦地翻着书页,稳稳地落进献祭仅剩的那只手里。
他身上所有的致命伤势都止住了血,只是失去的肢体没有复原。
苏云拖着极度疲惫的步伐向前,无力地挥舞黑剑,却因为没有足够魔力而无法激活黑剑。
献祭一挥手,苏云被一股巨力掀飞。
黑典在他掌中像疯了一样翻动。十页、一百页、一千页。
每一页里都渗出一整片黑雾,这三年来攒下的每一道灵魂,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全部从书页里被生生抽出来,绞成一根比腰还粗的黑色能量,狠狠地灌进献祭的身体里。
经过献祭严密的计算,他只需要花费一年的时间凑够2万灵魂,然后在S级的帮助下一口气献祭掉它们,就能让自己强行地进入S级。
虽然是暂时的,但是只要自己进入了S级,即便后续会跌回来也无所谓。
因为只要领略过S级对魔力的那种认知,他迟早会正式踏入S级。
而今天,他为了和苏云战斗已经燃烧了上千灵魂,还被打到了濒死,于是献祭干脆把这个计划提前了。
风险是巨大的,他清楚缺乏了S级的护航,缺少了一些准备步骤,他大概率会被大量的亡魂逼疯,亦或者干脆爆体而亡。
但是献祭没办法了,他也不想再等三四年了,如果失败,那就干脆去死好了。
雪原上,静得可怕。
献祭的身体开始异变。
他的脑海里涌进了上万名死者的痛苦记忆。
每一道灵魂,都带着他死前的最后一瞬。
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所有人亡魂的哀嚎、死前的痛苦,献祭都要感受一遍。
他看见一位母亲倒在泥地里,眼睛一直看着他。但是他已经认不出那是谁了。
他看见一个少年逆光对着自己笑。然后那张脸也碎了。
他跪在雪地里,嘶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