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常妈妈开始忙了起来,搬了一张椅子搁在院子正中间,椅子朝着东边,那是月亮升起来的方向。
那把椅子是鸡翅木藤编软屉禅椅,原是搁在堂屋里的。
常妈妈嫌那椅子不够软和,又从自己屋里抱了一床石青地海水江崖纹的厚褥子铺上,褥子上头罩了一层羊毛毡子,毡子上头还搁了只黄绿地盘银绣八宝纹引枕。
椅子旁边搁了一只小炭炉,炉上坐着一把紫铜红婴戏图壶,壶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响。
旁边还搁着一只汝窑天青釉葵瓣口杯,是预备着夜晚接了露水,明天用的。
橘清和沉水站在廊下,一人手里攥着一把蒲扇,预备给贺景春赶蚊子,雁喜也从后厢房那边跑过来看热闹,问常妈妈要不要再添盏灯笼。
贺景春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见这阵仗,站在廊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道:
“我就出来坐一炷香,你们这架势,倒像是要让我在院子里过夜。”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没有半点不耐烦的意思,说完便走过去,乖乖的在椅子上坐下了。
月亮刚从东墙头上探出半个脸来,又大又圆,黄澄澄的,像一只刚剥了壳的鸡蛋。
墙根的蟋蟀叫得正欢,后头传来刷锅的声响,哗啦哗啦的,混着远处小丫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哼小曲儿。
贺景春仰头看了一会儿,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着,开始均匀呼吸。
可坐了没多会儿,他就不自觉地把头低下来了,盯着自己的手看,虎口上那几道针眼还没消干净,淡红的小点儿,像被蚊子叮了似的。
手指稍微有一点感觉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再行医。
他正看得出神,常妈妈在廊下咳了一声:
“殿下,还请抬头。张真人说了,得脸朝月亮,您低着头看手,月华照不着脸。”
贺景春抬起头,笑了一下:
“我就看一眼手上的针眼。”
“针眼什么时候不能看?非得这会儿看?”
常妈妈把蒲扇往膝盖上一拍:
“抬头,看月亮。”
贺景春把头抬起来了,可过了一会儿,他觉得脖子酸,又不自觉地低下去。
常妈妈又咳了一声:
“殿下,又低头了。”
贺景春抬起头来,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
橘清在旁边憋着笑,沉水已经把脸埋进蒲扇里了。
常妈妈叹了口气,把蒲扇搁下来,走到他跟前,拿手在他下巴底下轻轻一托:
“殿下,您这么着,奴婢就坐您对面,您一低头奴婢就托您一下。您当奴婢乐意管您抬头低头的?这不是张真人说的么,脸得朝着月亮,气才能接上。”
贺景春被她托着下巴,笑了一声:
“行行行,我抬着。妈妈您别托了,让人瞧见,还当咱们在唱傀儡戏呢。”
常妈妈这才收了手,回去坐下,可眼睛还盯着他。
贺景春这回老实了,仰着脸看月亮,可安静了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廊下那几位嘴就闲不住了。
先是雁喜,她把灯笼搁在脚边,凑到沉水旁边,压着嗓子说:
“哎,你们知道丰年家那位不?上个月咱们送过去的薄荷凉团,丰年媳妇舍不得吃,全留给丰年了。丰年呢,又偷偷留了两块,拿油纸包着揣怀里,第二天带给殿下。结果殿下没要,说让他拿回去给媳妇,两口子推来推去的,最后那两块糕在丰年怀里揣了一整天,晚上回去都压扁了。”
沉水捂着嘴笑:
“真的假的?这两口子,一块糕也推来推去的。”
橘清在旁边接话:
“可不是嘛。我听厨房的马厨子说,丰年如今晌午带的饭,都是他媳妇天不亮起来现做的。丰年又怕媳妇起太早累着,天天说咱们府里有备饭,不用带。两口子为这个掰扯了好几天,最后说定了,饭照带,但丰年得答应每天晌午吃完之后在廊下站一刻钟,说消化消化。其实是丰年媳妇让他歇歇,别一吃完就干活。”
贺景春仰着脸看月亮,嘴角翘着,没接话。
这些事他都知道。
雁喜接着说:
“还有丰穗呢。丰穗如今不是管着铺子么?上回有个姑娘去铺子里买首饰,看上了丰穗的模样,回去后,她父亲便隔三岔五地要带丰穗去家里坐坐,丰穗这几日都在躲着客人呢。”
沉水一听这话,眼睛就亮了,凑过来压着嗓子问:
“真的假的?哪家的姑娘?长得怎么样?”
雁喜摆了摆手:
“我哪儿知道长得怎么样,就听二门的来喜说的。来喜说那姑娘的父亲来了两回了,头一回说看首饰,第二回说谈生意,两回都拉着丰穗说话,丰穗站在柜台后头跟个木头桩子似的,问一句答一句,连个笑脸都没有。”
橘清哼了一声:
“丰穗那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跟算盘珠子待久了,人也跟算盘珠子似的,拨一下动一下。人家姑娘看上他,那得是多大的耐心。”
雁喜忽然想起什么来,眼珠子一转,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哎,说起来——橘清姐姐,你成亲也快一年了吧?你家里那位,怎么样啊?”
橘清手里的蒲扇顿了一下,脸上腾地红了,拿蒲扇往雁喜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这丫头,说丰穗就说丰穗,扯我做什么!”
“我就问问嘛。”
雁喜捂着肩膀躲到沉水身后头,探出半个脑袋来,笑嘻嘻的:
“你成亲那天,几个姐妹都还不认识,没捞着去吃酒,我们连你那位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沉水也跟着凑热闹:
“就是就是,橘清姐姐,他是做什么的?高不高?壮不壮?对你好不好?”
橘清被她们俩一左一右围着问,脸更红了,可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翘。
她拿蒲扇扇了两下,像是要把脸上的热劲儿扇下去,才压着嗓子说:
“你们小声点,殿下在那边坐着呢。”
“殿下听不见。”
雁喜往贺景春那边瞟了一眼,见他正仰着脸看月亮,便放心大胆地又凑近了些:
“快说说,快说说。”
橘清把蒲扇搁下来,两只手绞在围裙里,声音比方才小了一半:
“他啊……就是殿下铺子里,王掌柜的儿子,如今在铺子里当二掌柜。他爹跟了殿下母亲好些年了,他打小就在铺子里跑,算盘打得比他爹还快,账目上的事一过眼就能理清楚。吴掌柜头一个就举荐了他,说这人脑子清楚,铺子里里外外的事都拿得起来。”
她说到这里,抿着嘴笑了一下:
“聪明是真聪明,就是碰上我的事,脑子就不够使了......”
雁喜笑得直拍大腿,又赶紧捂住嘴,憋着嗓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