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妈妈张罗这些法子的第三天早上，雁喜终于憋不住了。

她一大早端了盆热水往唤兔居送。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浮着一层薄雾，老槐树的叶子叫露水打湿了，沉甸甸地垂着，偶尔滴下一颗水珠来，砸在青砖地上啪嗒一声。

伙房那边刚捅开火，烟囱里冒出第一缕青烟，混着柴火气和米粥的香味。

雁喜走到月亮门底下，脚步忽然顿住了。

院子正中间，贺景春正绕着那棵老槐树走，正走三圈，倒走三圈，两只手搁在树干上，嘴里念念有词。

这是常妈妈从张真人那儿讨来的方子，每天早上起来先绕树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气顺人和”。

走完了再对着树站一会儿，把手掌贴在树皮上，让树“接一接”身上的浊气。

贺景春走得很认真，步子不紧不慢的，走到第三圈的时候，还抬手把树皮上翘起来的一块老皮轻轻按了按，像是怕树疼似的。

雁喜站在月亮门底下看了半天。

等贺景春走完了，她才端着水盆子凑过去，把盆往廊下一搁，小声嘀咕了一句：

“殿下这是做什么呢？天天绕树转，让人瞧见了，还当咱们在跳大神。”

她这话说得轻，可廊下正扫地的几个小女使都听见了，笤帚停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接茬。

常妈妈正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摞刚叠好的衣裳，正好听见这一句，脸上一沉：

“雁喜，你说什么呢？”

“奴婢没说什么。”

雁喜把水盆子往廊柱后头推了推，嘴上却不肯服软：

“奴婢就是觉得……殿下天天绕树转，又是埋帕子又是晒月亮的，这些东西真管用吗？王爷那边天天的没人管，咱们这儿倒好，整日里神神叨叨的。再说了，那位王爷是什么脾气，咱们又不是不知道。他不来找殿下，殿下自己过自己的，不比什么都强？非得上赶着去求什么宠，求来了还好，求不来不是白折腾么？”

常妈妈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接上话。

她手里那摞衣裳搁在廊栏上，一只袖子垂下来，叫风吹得晃了晃。

雁喜这话，她自己憋了很久了，从来不敢往外说。

如今被雁喜当面捅出来，脸上挂不住，又有些心虚，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懂什么？这是张真人给的方子，灵不灵的，总比干坐着强。”

雁喜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可那表情分明是不服气的。

这时候，廊子那头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众人循声看去，是罗成顺。

罗成顺原是宫里司礼监拨过来伺候王府内院的管事太监，在宫里沉浮了许多年，那些事他经得多，看人也看得准。

他手里攥着一串铜钥匙，走起路来钥匙哗啦哗啦地响，走到廊下站定了，先把几个小丫鬟扫了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雁喜身上。

“雁喜姑娘方才说的话，咱家可是听见了。”

罗成顺笑眯眯地开了口：

“你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可你只看见了这院子里的三棵树两棵草，没看见院子外头的事。”

雁喜被他点了名，有些局促，可还是梗着脖子：

“罗公公，奴婢就是觉得这些东西没用。求神拜佛要是管用，那王爷早就对殿下好了，还用等到今天？”

罗成顺没有恼，反倒笑了笑。

他把那串铜钥匙在手里掂了掂，走到廊柱旁边靠着柱子站住了，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雁喜姑娘，你问的这话，咱家在宫里的时候也问过。那时候咱家刚进宫，跟着师父在司礼监当差，有一回瞧见一个娘娘在佛堂里跪了一整天，求皇上多来她宫里坐坐。咱家也跟师父说，这有什么用？皇上要是想来，自己就来了，不想来，跪断了腿也没用。你猜师父怎么说？”

雁喜没吭声，可耳朵竖起来了。

“你真当她求的是皇上？她求的是这宫里上上下下几百双眼睛。”

罗成顺低着头，拿钥匙尖儿在砖缝里划了一下：

“你想想，那位娘娘在佛堂里跪了一整天，这事儿传出去，旁人都知道了什么？知道她心里有皇上。皇后知道了，觉得她懂事，不会为难她。别的妃子知道了，觉得她没威胁，不会算计她。底下人知道了，觉得她虽然不得宠，可本分老实，份例上就不敢克扣她。她那一跪，跪的不是皇上，跪的是这宫里的人心。”

雁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廊下扫地的那个小女使笤帚也忘了动，歪着头听得入神。

罗成顺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移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咱们再说殿下。殿下如今在王府里，情形跟那位娘娘也差不了多少。王爷待他好不好？你们比咱家清楚。可殿下跟那位娘娘不一样——那位娘娘好歹有个名分，有宫里的份例撑着，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殿下呢？殿下是皇上赐婚的，说起来体面，可王爷要是不待见他，你们说，这王府里上上下下的人，有几个会拿他当回事？”

廊下几个小女使互相看了看，没人接话。

罗成顺叹了口气，把钥匙串在手里转了一圈：

“咱家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什么神神鬼鬼的事没见过？可你们想想，殿下这半年是怎么过的？时不时到野草堂服侍，手扎得全是针眼，王爷那边有时候连个好脸色都不给。这事儿要传出去，王府里的人怎么想？外头的人怎么想？”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沉了些：

“更要紧的是外头的人。你们别以为王府里的事传不到外头去。殿下不得宠，这事儿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们想想，王爷如今正年轻，府里就殿下一个人。他要是再纳个侧妃呢？再纳个妾呢？这话咱家原本不想说，可今儿既然说到这儿了，咱家就直说了——朝中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家里都有闺女。他们要是瞧见殿下不得宠，会怎么想？荣康王府里空着呢，要是哪个胆大的把闺女送进去，得了宠，往后王爷在朝中替他家说一句话，比什么都强。到时候一道折子递到皇上跟前，求皇上赐婚，皇上准了，侧妃进了门，殿下往哪儿搁？”

雁喜的脸色变了，她手里绞着围裙的带子，绞得指节发白。

罗成顺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