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开始震动。

起初只是脚下青石板的一阵细微颤动，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翻了个身。

紧接着震动越来越剧烈，广场上的碎石纷纷跳动，石柱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月齐军的阵脚出现了短暂的慌乱，士卒们互相张望，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萧夜戈猛地转身，望向王宫深处那道流光没入地面的方向。

震动从那里传来。

王宫正中央的地面骤然隆起，青石板如同波浪般向四周翻涌破碎，裂缝以极快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

尘土冲天而起，遮蔽了半边月光。然后是一只巨大的白色爪子从地底探了出来，五指张开，将碎裂的石板按在脚下，地面塌陷了一大片。

紧接着是第二只爪子。

然后是头颅。

那头巨兽从地底缓缓爬出，身躯庞大得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峦，白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两条后腿支撑着庞大的身躯直立而起，足有数丈之高。

它的眼睛是赤红色的，像两轮燃烧的月亮，在夜色中散发着妖异的光芒。

「太阴玉瑶」。

古代御兽史上记载的最强魔兽，八阶，相当于人族元境实力。

那头凶兽此刻就站在王宫正中央，低头俯视着脚下渺小的人群，鼻孔中喷出两道白色的气柱，落在地面上砸出两个浅坑。

它的身侧，一道身影同样从王宫大门踏出。

枯瘦如柴，锁链垂地，衣袍破烂，可那双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公孙彻。

他的右手高高举起，掌心托着一枚青白色的石头，月光落在石头上，折射出层层叠叠的月牙纹路。

太阴石在他掌中缓缓旋转，散发出一道道柔和的光晕，连接到太阴玉瑶的额头正中。

那巨兽随着他的动作俯下身，赤红的双眼扫过广场上的所有人，目光中带着一种古老而纯粹的凶意。

“萧夜戈。”公孙彻的声音穿透了整座广场，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压，“你不是想要太阴石吗？你不是想要太阴玉瑶吗？”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来，拿啊。”

他多年以来的隐忍，此刻都要倾泻而出，看见公孙悦再次在眼前消失，此刻对萧夜戈的怒火完全止不住。

萧夜戈站在原地，他的目光从公孙彻身上移回那头巨兽，瞳孔微微收缩，紧握青萍剑鞘。

人类面对元境魔兽时，如同蝼蚁仰视巨象。

“望月白狼……”庄无欲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震惊，“将军，城外有狼群！”

话音未落，城墙方向传来一阵阵凄厉的狼嚎。

无数道灰白色的身影从城墙上翻越而下，如同潮水般涌入克拉斯城的街道。

那是一群望月白狼，体型比寻常野狼大上数倍，眼中泛着与太阴玉瑶相似的赤红光芒，显然是受到那头八阶魔兽的召唤而来。

它们成群结队地穿过街巷，将整座王宫围得水泄不通，月齐军的防线在狼群冲击下不断收缩。

萧夜戈的身后，林冠的脸色已经彻底白了：“将军，狼群太多了，至少有上千头！”

月齐军的阵脚开始动摇。有人握不住手中的兵刃，有人悄悄地往后退。球境修士面对八阶魔兽和上千头望月白狼，即使是再精锐的军队，也难免生出恐惧。

萧夜戈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然锁在公孙彻身上，眯着眼，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公孙彻，”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放出太阴玉瑶，就不怕反噬？”

“反噬？”公孙彻笑了，笑声沙哑而苍凉，“我被你关在地底三年，族人被折磨得生不如死，女儿也……你跟我谈反噬？”

他的右手缓缓举起，太阴石的光芒猛地亮了一度。

太阴玉瑶随之动了——它往前迈了一步，庞大的身躯砸在地面上，整座王宫都跟着颤了一颤。

赤红的双眼带着一种本能的压迫感，逼得前排的月齐军接连后退。

“萧夜戈，我最后说一次。”公孙彻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再商量的决绝，“带着你的人，滚出克拉斯城。否则——”

他没有说完。太阴玉瑶张开了嘴，露出两排如同刀锋般的利齿，一声低沉的咆哮从它的喉间滚出，震得空气都在嗡鸣。

“我一万黑骑也并非吃素的。”萧夜戈喊道。

萧夜戈的身后，孟婆的拐杖微微一顿，面色也不太好看了。

她活了二百多年，见过的凶兽不少，但八阶魔兽她从未正面交锋过——那根本不是球境修士能够匹敌的存在。

她的目光在太阴玉瑶和望月白狼群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了萧夜戈的背影上。

“萧将军，”她压低了声音，“今日不宜硬拼。”

公孙彻站在太阴玉瑶身侧，月光将他枯瘦的身影拉得极长。他的掌心托着那枚流转着光华的石块，目光冷冽如冰。

她此刻只是掌中的一枚石头，却比任何武器都更有分量。

萧夜戈没有回头。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身后做了一个手势。

“黑骑，列阵。”

一万黑骑应声而动。

那些身披玄甲的骑兵从宫门外的街道两侧同时涌入，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鸣，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在广场前方铺展开来。

他们每一个人都手持制式长枪，枪身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光，皆是灵器。

王辞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些枪都散发着灵器的气息——不是寻常军士使用的普通兵刃，而是经过炼制的、灌注了灵力阵纹的制式灵器。

一万名骑兵，每人都是团境以上的修为，配上灵器长枪，这支黑骑的战斗力远超所有的军队。

“列阵！”

领头都尉一声长喝，一万黑骑同时举枪。灵力从每一名骑兵体内涌入枪身，经由灵石放大、共振、链接，在整支骑兵队伍的上空交织成一座庞大而精密的大阵。

剑光凝聚。

上万道灵光在阵中化作数不清的光剑虚影，密密麻麻地悬停在黑骑阵型的上空，如同黑夜中骤然亮起的星河。

剑尖齐刷刷指向太阴玉瑶和它身后的狼群，灵压如山，竟与那头八阶魔兽的气息正面相抗。

罗雨擎张大了嘴：“这……这什么阵法？”

“万剑灵杀阵。”彭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震撼，“月齐军的顶级军阵，需要至少八千名团境以上的修士同时催动才能成型，以灵器为媒介、以战阵为框架，能够汇聚万人之力，进可攻退可守。我曾听人提起过，没想到——”

万道光剑同时射出，如同暴雨般倾泻在狼群之中。

望月白狼发出凄厉的嘶吼，剑光落在它们身上炸开一道道血花，前排的狼群瞬间被清空了一大片。

但更多的狼从后方涌上来，踩着同类的尸体继续冲锋。

太阴玉瑶动了。它抬起巨大的前爪，一掌拍向空中的剑阵。

八阶魔兽的力量恐怖至极，爪风所过之处剑光碎裂，数道阵纹直接崩断。黑骑阵型中传出几声闷哼，几个骑兵被反噬之力震得口吐鲜血。

然而阵没有散。

剩下的黑骑咬牙顶住，更多的灵力从他们体内涌出，填补了碎裂的阵眼。

万剑再次凝聚，比方才更加密集，剑光如雨般射向太阴玉瑶。

八阶巨兽的皮毛坚韧非凡，剑光落在它身上只能留下一道道白痕，但那些白痕层层叠叠地积累，终于有一道剑光刺入了它的肩胛，溅出一缕银白色的血液。

太阴玉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公孙彻站在巨兽身侧，掌心的太阴石剧烈颤抖。

他的面色苍白如纸，额头青筋暴起，显然控制这头八阶魔兽对他的消耗极大。他能感觉到太阴玉瑶正在抗拒他的命令——那股来自本能的暴戾正在冲击太阴石的束缚。

“走……”公孙彻咬着牙，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快走……我撑不了多久……”

王辞猛地回过神来，挣扎着站起身来：“所有人撤退！离开王宫！”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支黑骑——一万名身披玄甲的骑兵依然在阵中岿然不动，万剑灵杀阵的光华在他们头顶明灭不息。

这支精兵的可怕之处不仅仅在于装备和修为，更在于他们令行禁止的纪律和悍不畏死的战斗意志。

“将军，万剑阵还能撑两轮。”林冠在他身侧低声道。

“够了。”萧夜戈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两轮之后，撤出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