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了。
兴安岭的七月,热得厉害。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把院子里的泥地晒得裂了缝,把鸡晒得躲在树荫底下不肯出来,把猪晒得在泥坑里打滚。王谦坐在院子里的老榆树下,光着膀子,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白狐带着四只小崽趴在树荫底下,四条狗都热得伸着舌头,哈哧哈哧地喘气。雪团趴在院子里最通风的角落,四只爪子摊开,肚皮贴在地上,像是在用地面取暖——不对,是在用地面降温。雪球趴在台阶上,灰子和灰灰挤在门槛边,三只小崽都热蔫了。
杜小荷抱着梅梅坐在屋里,屋里比外面凉快一些。梅梅快半岁了,白白胖胖的,胳膊腿像藕节一样一节一节的,坐在杜小荷腿上蹬着小腿,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王小山蹲在门槛上,拿着棍子在地上画了一排圆圈,说是太阳,又画了一条波浪线,说是河。
王谦在树荫底下蹲着,掏出烟袋锅子点上,吧嗒了两口。他在心里盘算着——船开回来半个多月了,船棚搭好了,用柞木搭的架子,上面盖着桦树皮,挡雨挡雪。船停在河套里,锚扔下去,稳稳当当的。他试过两回,从河套开出去,顺着河汊子到海上,撒了几网,每网都有收获。可一个人干不过来,得有人帮手。撒网一个人能撒,收网一个人拉不动。渔网在水里兜着鱼,沉得很,得有个人帮着拉。
他得带人。
上次黑皮和栓柱跟他去海边开船回来,都说海上的活有意思,愿意跟着干。大壮也说过想跟去看看海。二柱、刘建国、李志刚也都说过。他想好了,这次带六个人去——黑皮、栓柱、大壮、二柱、刘建国、李志刚。加上他自己,七个人。一条船坐七个人够了,不挤。渔网两三个人拉,轮换着来,不累。赶海的时候人多挖得快,一天能挖几十斤。打渔的时候人多撒网收网都利索。
他抽完了一袋烟,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屋里。“小荷,我跟你说个事。”
杜小荷抬起头看他。梅梅在她腿上蹬着小腿,两只胳膊在空中乱舞。
“我后天去海边。带黑皮、栓柱、大壮、二柱、刘建国、李志刚。七个人。出海打渔,赶海挖蛤蜊。十来天就回来。”
杜小荷沉默了一会儿。“船不是开回来了吗?”
“开回来了。停在河套里。可出海打渔得有人帮手,一个人干不过来。撒网一个人能撒,收网一个人拉不动。渔网在水里兜着鱼,沉得很,得有个人帮着拉。”
杜小荷点了点头。她把梅梅往上抱了抱,梅梅在她腿上换了个姿势,继续蹬小腿。“你去吧。家里有我。”
“你一个人带俩孩子,忙得过来不?”
“忙得过来。小山大了,能自己玩了。梅梅好带,吃饱了就睡。王母能帮衬,翠花出了月子也能帮衬。张婶也在,有事叫她就行。”
王谦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家里辛苦你了。”
杜小荷摇了摇头。“不辛苦。你在外面跑才辛苦。海上不比山里,水深,浪大。你小心点。”
“我知道。风大不出,雾大不出,潮大不出。老张说的三不出,我记着呢。”
杜小荷点了点头。
第二天,王谦去通知了黑皮、栓柱、大壮、二柱、刘建国、李志刚。黑皮说翠花出了月子,铁柱有他娘照看着,他能去。栓柱说王晴怀着孩子,但他爹在家,能照看。大壮说家里的地他爹能干,他去。二柱说他哥去他就去。刘建国说他爹腿好了,能下地了,他去。李志刚说他爹的活干完了,他去。
第三天早上,天还没亮,王谦背着背包出了门。杜小荷抱着梅梅站在院门口。梅梅在她怀里醒了,睁着眼睛看着院子里黑乎乎的天。王小山蹲在门槛上,揉着眼睛打哈欠。白狐从院子里跑出来蹲在王谦脚边,四只小崽跟在她后面。雪团跑到王谦脚边抱住他的靰鞡鞋不肯松爪。
王谦弯腰把雪团拎起来放在手心里。雪团缩成一团,白毛软乎乎的。他摸了摸雪团的脑袋,雪团舔了舔他的手指头。他又摸了摸白狐的脑袋,白狐舔了舔他的手背。
“这次不能带你去。”王谦说,“船上没地方,海里也不安全。你在家看崽。”
白狐歪着脑袋看他,尾巴轻轻摇了一下。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她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到黑风面前用鼻子拱了拱黑风的脖子。黑风低下头蹭了蹭她的脸。她又走到四只小崽面前,一只一只地舔了舔它们的脑袋。
王谦看着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白狐跟了他好几年,进山打猎总是跟着,从来没有落下过。可这次去海边,他不能带她。船上没地方待,海里她也不熟悉。万一掉进海里,狗会游泳,可海里有浪,有暗流,不比河汊子。他不能冒这个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