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门正中那三个古字亮了。
亮起的时候没有声音,仿佛本就该如此。
紫金之色从字里面透出来,一笔一画都在同一瞬间燃起,像是有人往这三个字里点了一盏灯。
古老,荒芜,蛮荒种种气息弥漫,那盏灯好像是从荒古之前就点下来了的。
陈光的神识原本停在那三个字跟前,推不动一寸。
此刻它被一股力道托住,托着往后退,退到广场上空才停下。
那股力道温和得近乎客气,像是在给一位客人让路。
然后,门户开了。
立柱粗如仙山神岳,横梁横亘无垠太虚,门从正中向两侧分开。
盘在立柱上的真龙闭起了眼睛,紫金龙眼里原本亮着的那点光收了回去,收得干干净净。
门内是一座无边无垠的……天庭,似在邀请陈光入内。
祖地广场之上,两道身影同时抬起了头。
夜云青立在东侧那株古木底下,眉心的永夜印记在这一刻烫了起来,烫得她整个人的气息都为之一凝。
她看见南天门内透出来的那片紫金,看见那片紫金里浮着的天庭轮廓,看见轮廓深处那一座压得万古都要低头的殿宇。
夜寂天戈跟太上天枪自行出现,内里的器灵在颤动,在向着天劫之中的那座宏伟天庭朝拜。
夜云青修的是永夜天功,太上天经,走的是太上寂灭之道,万古长夜压在她眉心的印记里,压了不知多少个年头,她从来没有觉得冷过。
此刻她觉得冷。
那不是她自己的冷,是那座天庭透过门户渗出来的冷,冷到连她体内的永夜都要退避三舍。
在她身侧,何庆樱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她的瞳孔在那片紫金里缩成了针尖。
化神入圣的源头之一,天魔道祖曾在她眼前显化过,那一道烙印压下来的时候,她连呼吸都停了下来。
可眼前这座天庭里,似乎端坐着一位无法言语,无法去想,无法去念的存在。
比天魔道祖的烙印还要古老,古老到她的飞仙剑在鞘中自行颤了一下,颤过之后彻底安静,安静得像是在朝拜,在俯首。
何庆樱的手握紧了,握紧之后又松开了。
她松手的那一刻,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师兄,你的圣人劫究竟要逆天到什么地步?”
陈光注视着门户,随即迈开脚步,走向那扇门。
在他跨进门户的那一步落下,黑金石碑广场消失不见。
他落在一块青色的玉石上。
身后那扇名为南天的门户还开着,门框里是一层薄薄的紫金雾气,雾气后面是他刚刚站过的祖地广场,此刻在他眼里只剩下一个极小的轮廓,小到几乎不可查。
陈光看了一眼,没有再看第二眼。
他往前走去。
走出去百步不到,南天门合上了,没有惊天的异象,也没有震天动地的巨响,悄无声息。
祖地的天光被隔在外面,再也照射不进来。
门户合上的那一声轻响传到了广场之上。
夜云青和何庆樱同时往前踏了一步。
踏出去之后两人都停住了。
门户合上了,可那片紫金没有散,反而在合上之后亮得更盛,亮到整座祖地的天穹都被映成了紫金之色。
紫金之下,劫云翻涌。
那片比陈玄庭出现时更沉、更可怕的劫云此刻整个压了下来,云顶之上的紫金之色浓得像是要滴下来。
何庆樱仰着头,看着那片紫金,看着紫金深处那一座若隐若现的天庭。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师兄这一劫,渡的或许不只是圣人劫。
他渡的是一段被整个大宇宙遗忘了的历史。
南天门内。
这片天地的天穹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黑暗。
黑暗里有无数古星在沉浮。
那些古星一颗一颗地悬着,有的亮,有的暗,有的正在往下沉,沉到一半又浮起。
它们沉的不是位置,是岁月。
陈光的神识往那些古星上扫了一遍,扫过去之后自己退了回来。
那些古星,称之为一座座界宇才更合适。
有的里面装下了无数早已死寂的星辰,有的里面堆满了无数尚未成形的山河,还有一个又一个曾经辉煌过又彻底寂灭的大世界。
这些残骸浮在古星里面,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山川日月轮廓。
能看出轮廓的那些山川日月,曾经也养育过生灵,曾经也有过自己的万古岁月,曾经也出过镇压一方的强者。
如今它们只剩下一层壳,壳里空无一物,连一声叹息都没有留下。
陈光在这些残骸前面站了很久。
站了很久之后他才明白,这片天穹不是空的。
这片天穹是一座坟场。
一座埋着无数个大世界的坟场。
古星海洋底下是一座广场,辽阔得没有边际。
陈光站在广场之上,神识朝四个方向各放出去一次,都没有摸到尽头。
以他此刻的神识,一念落下可查数以万计光年,好几次放出去,都是空的。
这片广场像是一整片大宇宙被谁从中间截取了下来,连星辰、虚空、法则、道则一并截了进来,摆在南天门内。
广场上有雾气。
雾气不浓,散得极匀,匀到陈光走过去的时候,雾气在他身前分开,在他身后合拢,不留一点痕迹。
雾气里有身影。
一道,十道,百道,千道,万道。
十万道身影立在广场之上,黑压压一片,从陈光脚下一直立到他神识的尽头。
那些身影披甲,持戈,执戟,一个个身姿笔挺,队列之间隔着一样宽的距离,宽到能在里面走出一座城池。
陈光的神识扫过去,停住了。
那些身影里没有气息,没有心跳,没有真力流转,没有元神波动。
这好像是十万尊天兵天将的残影,疑似天庭还立在混沌虚空之上时在此处列班的卫士将兵。
天庭崩塌了,他们还立着,陈光看不出他们立了多久。
是执念,是投影,亦是烙印。
是古天庭遗留在这世间,无法抹去的一点。
陈光从队列之间走过去。
走过去的时候,那十万尊残影没有一尊转头看他。
它们仍然立着,仍然望着凌霄殿的方向,仍然守着那道早就已经不在了的令。
守了万古,守到今天。
广场的四周立着无数的天柱。
粗如星辰,一根接着一根,整齐排列,数量多到陈光的神识都数不清有多少根。
这些天柱身上流转着璀璨的光泽,从柱底往上走,到柱顶散开,再从头走一遍。
每一根天柱上都刻着字,陈光认不出来,可他却看得懂那些字里压着的东西。
是秩序。
是一座统御过整个混沌虚空的天庭留下来的秩序。
那种秩序不靠强者维持,不靠兵器维持,它刻在柱子上,刻在广场的青玉里,刻在这片天地的每一寸虚空之中,刻到万古之后仍然没有散。
承载它们的柱子还在,秩序还在,可天庭已经不在了。
广场的尽头有一座殿宇,雄伟到无法想象。
殿宇金碧辉煌,殿顶琉璃在古星海底下发着光,光落到广场上,落到十万尊天兵天将的残影上。
凌霄殿!
陈光站在广场之上,仰头看着那座殿宇。
看着看着,他的呼吸慢了下来。
这座殿宇他见过。
殿宇前有一道台阶。
他的神识顺着台阶扫上去,扫到顶端才停住。
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阶。
台阶是星辰神石与玲珑仙岩搭起来的,通体透亮,每一级台阶上都钉着一点不灭的星光,如在照耀归途。
诸古之地开启前,他来过一次类似的地方,也是穿过南天门,也是跨越了台阶,去到了凌霄殿。
那时候的他是打上来的。
一千二百九十六级登天路,每一级台阶上都立着一尊试炼傀儡。
他一拳打碎一尊,一路打到天之门,接连败了四大天王与玄天神威大将军,最后在台阶尽头败了天庭第一神将。
神将对他说,打赢了他,殿宇里那位天庭之主的法就是你的。
那时候那座天庭是热闹的。
天鼓在响,仙乐在奏,四极的天柱上光华流转,仿佛整座天庭都在看着他一个人往上打。
那一日他打出了自己的名。
这一次台阶上什么都没有。
一座不知空了多少岁月的天庭,只在台阶尽头留了一座殿宇。
陈光抬脚,踏上了第一阶。
第一阶落下去,压力就从台阶里往上涌,涌进他的脚底,涌进四肢百骸,涌进他。
那股压力不重,重的是它压下来的方式。
它不是从外面压进来的,它是从这片天地的秩序里生出来的,是这座天庭在问一句话。
问的是:尔是何人,敢登天梯。
陈光答:大宇宙人族,陈光。
答完,他往上走了一步。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上。
第一百阶,压力重到他以身为种的人体天地开始震颤,山川河流日月星辰都在往下沉。
沉下去的山川在他的四肢百骸里,落下去的日月在他的窍穴之间,那些界宇在他体内转了一圈,转完之后重新归位。
归位之后,压力还在往上加。
第一千阶,压力重到他的骨骼开始作响。
响声从脚底一路传到头顶,传成一片,像是有一整座山脉在他的骨头缝里被人一寸一寸地碾碎。
第一万阶,压力重到战血九转自行运转,血红色的气血从他周身透出来,又被那股压力一寸一寸地压了回去。
压回去之后,气血更烫了一分。
天鼓在这时候鸣动了起来。
咚。
第一声鼓响的时候,陈光脚下的那级台阶自己亮了一下。
咚。
咚。
鼓声一声接着一声,越往后越沉,沉到第九声的时候,整座天庭的天穹都跟着鼓声在震。
鼓声从凌霄殿的方向传过来,一声接着一声,撞在台阶上,撞在广场上,撞在那片古星沉浮的天穹上,撞得十万尊天兵天将的残影齐齐一颤。
那一颤极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陈光看见了。
他看见那十万尊守了万古的残影在鼓声里颤了一下,颤过之后重新站直,站得比先前更笔挺。
仙凤从台阶侧飞起,真龙在台阶上盘云,朱雀横过天穹,白虎踏着台阶边沿走过。
祥瑞与圣彩铺满整道台阶,一道道虚幻的身影立在台阶侧,朝着陈光躬身。
躬身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空的,只是在做着一套极古老的礼数。
那套礼数是给登天者行的。
万古之前有人从这里登过天,万古之后这套礼数还在,还在朝着每一个走上台阶的人躬身。
陈光从它们中间走过去。
走过去的时候他没有停,也没有回礼。
他知道这套礼数不是给他的。
这套礼数是给那个曾经统御过整个混沌虚空的天庭的,是这座天庭留给自己的一点体面。
最后的九阶,压力滔天。
第一阶,陈光的身躯晃了一下。
第二阶,他的膝盖弯了一分,他把它顶了回去。
第三阶,他脚下的星辰神石裂开了一道细纹。
第四阶,战血九转被压回了体内,血红色的气血一寸一寸地退了回去。
第五阶,他的七座神藏同时轰鸣了起来,把本源之力一并涌了出来,顶住了那股压力。
力极神藏的力量之极尽涌上他的双臂,气海神藏的真力浩瀚无尽地灌进经脉,神元神藏里元神不灭、神魂永恒坚固,通天神藏沟通天地、引乾坤之力加身,气血神藏的气血无垠、血气磅礴如海,万象神藏演化万象、周身千百法则异象轮转,长生神藏生命力旺盛至极,即便被打爆千百次都能瞬间复原。
七座神藏同时开,七道本源同时涌出。
这是他这一身战力的根基之一。
第六阶,他大喝一声,人体天地全复苏。
喝声撞在台阶上,撞出一片回响,回响里他自身这座洞天,这座天地在升华。
细胞为古星,血液为星河,窍穴为界宇,亿万星辰在他的血肉之间同时转动。
第七阶,他的身躯如龙鹏,顶着大世界压落一般的压力踏了上去。
第八阶,那股滔天的压力被他撕开了一道口子。
第九阶,陈光的脚稳稳落了下去。
压在他身上的那股力道在他脚下彻底散开。
散开之后,整道台阶上的星光同时亮了起来,亮到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阶台阶在他脚底下连成了一条星河。
星河尽头,是一座殿宇。
台阶走完了,凌霄宝殿就在眼前。
殿宇的门是开着的。
陈光走了进去。
殿宇内极大,大到他走进去之后,身后那扇门变成了一粒极小的光点。
仙乐神曲在殿宇内流转,声音从四面八方过来,又散到最深处。
那声音不响,可它一进来就把陈光周身的气血压了下去,压得他体内滚动的战血都慢了半拍。
最深处有一座帝座。
帝座上端坐着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周身被混沌气笼罩,混沌气从祂的肩头垂落,垂到帝座底下散成一片。
散开的那一片混沌里没有上下,没有内外,没有古今,亦没有未来。
帝影一动未动。
可祂身上散出来的气息,压得洪荒天地发颤,压得诸天万界都要俯下身去。
那股气息里没有杀意,没有威压,甚至没有任何一样可以被称作法则的东西。
它只是在那里。
在那里,万物便自行臣服,自行俯首,自行把自己压到了最低处。
这是极致到不需要出手的威严。
这种威严不在境界里,不在法则里,在它本身就是万古的尽头,是众生所能追寻的顶点。
陈光站在殿宇内,站在离那座帝座不知多远的地方。
不知多远,是因为这段距离量不出来。
他的神识放出去,放到帝座跟前就散了,散得没有一丝痕迹,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四下里全是这位天帝散发出的气机。
准确来说,是一道境界与他仿佛的天帝烙印散发出来的气机。
如果这位天帝的真身在此,单单是祂散发的气机,就足以让帝君俯首,让禁忌帝者悚然。
此刻,祂的气机像沧海汹涌,浪头一道高过一道,而陈光站在浪底,脚下那一叶舟随时会被掀翻。
那年他也站在类似的地方,仰头看过那道身影。
那时他心里想的是,这位天庭之主给他的压迫,比陈家试炼地擂台旁那尊龙象圣尊虚影还要强,强到已经是他能想象到的极限。
此刻他才知道,那年坐在这座帝座上的,只是南天门内的一丝烙印。
一丝烙印,就已经强过了龙象圣尊。
而现在,那道烙印在圣人劫的第六重里重新显化,坐回了这座帝座上。
陈光看不清祂的面容。
混沌气笼罩着,面容在混沌气里只是一团模糊的轮廓。
可那团轮廓端坐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威严。
那种威严不需要面容,不需要言语,不需要任何动作。
祂就在那里坐着,万物便自行俯首,一切都臣服在下。
祂自始至终都没有起身。
陈光念头有些恍惚。
当年他登过一千二百九十六级登天路,打进天之门,败过玄天神威大将军,也败过天庭第一神将,最后走进了这座金碧辉煌的凌霄殿。
那时候帝座上的身影睁开双眼,眸中射出两道璀璨到极致的神光,把天花板上那道如星河般的夜明珠的光都盖了下去。
那道身影对他说:登天路,败四大天王。入南天门,败玄天神威大将军。得到第一神将认可,来到这凌霄宝殿。年轻人,你很不错。
那道身影还回应了他,是否是天帝:是,也不是。我只是留在南天门内的一丝烙印,真身如何了,我也不清楚。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所谓的天帝,尽管只是一道烙印。
那天,是他拿到三生问道与渡尽红尘的那一天。
这两道法门,是天帝的烙印替他选的。
如今回过味来,根本不是乱选的,像是早就注定了,他会来到这里,得到这两道法门。
尤其是三生问道,牵扯到的东西很多。
陈道的烙印是自他的三花中的气花上复苏的,代表了现在。
陈玄庭的烙印是在精花中复苏的,代表了过去。
至于未来,有无穷变化,无穷可能,即便是禁忌大帝也无法把握。
陈光的呼吸慢了半拍。
他与这位人族天帝之间的因果,早在他第一次踏进凌霄殿的那一天就结下了。
这道因果从凌霄殿里一直牵到今天,牵到这座祖地,牵到这场圣人劫,牵到他一步一步走上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阶台阶,牵到他站在这座帝座跟前。
牵了万古,牵到今天。
帝座上的身影,与当时一样,再度睁开了双眼。
唰!
两道紫金神光自帝座上射出。
神光所过之处,殿宇内的仙乐神曲被劈成两半,乐声向两侧退开,退到殿壁之上,殿壁上的浮雕亮了一下。
神光落在陈光身上。
陈光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
四肢百骸里的力量还在,气血还在奔涌,七座神藏还在运转,可他动不了,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神光里没有杀意。
神光里只有一种审视。
那种审视从他周身的战血看起,看到了他的七座神藏,看到了他自己就是一座完整人体天地。
看到了他自创的太一经在体内流转,看到了归一之意在万道之中沉淀。
看得极慢,极细。
看到最后,那道审视停在了他的脸上。
神光散了。
陈光能动了。
他抬手,握拳,指节在握紧时发出细密的响声。
帝座上那道身影只是看着他,未曾有任何动作,混沌气流弥漫,一缕就足以压塌古今未来。
陈光忽然想起宇族始祖在诸古之外对他说过的话。
待你走出诸古,完成自己要做的事情后,去见一见南天门吧。
它那里,会有你要知道的一些信息。
现在,南天门来了。
南天门自己随劫云来了,还把它体内那一座天庭一并带了过来。
陈光没有开口去问。
有些东西不用问。
大宇宙关于天帝的记载中曾言,人族天庭曾统御整个混沌虚空,诸天万族臣服,君临八荒六合,连诸世之外都在传颂天庭之名,无垠混沌海里都流传着天帝的名号。
万世帝榜最上方还记载着这位当年留在上面真名。
那个真名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
龙象圣尊说过,那是一份被遗忘的历史,一段被埋藏的记忆。
被遗忘的历史此刻端坐在凌霄殿的帝座上。
被埋藏的记忆此刻睁开了双眼。
元始大帝在星空古路的尽头对他说过,自己曾与天庭之主坐而论道。
那是元始大帝,人族最古老的大帝,禁忌帝者,本体仍存于世的存在。
而与元始大帝坐而论道的那一位,在混沌虚空古往今来的所有强者里,能够排进前三。
前三。
陈光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
过完之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极轻,轻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陈光眼中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那是战意。
他想要超越大宇宙古今所有人,那就必须在每个境界,都超越他们。
当下,除去神藏外,他自认为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提升了。
他已经走出了自己的道,汲取百经精华,开创了自身的法。
那么这一位,就是他要跨过去的那一道坎。
跨不过去,他这一身的道就到此为止。
跨过去了,待他去往混沌虚空后,也要将自己的名字刻印在万世帝榜上面,写在那个真名的旁边。
甚至于,超越那个真名!
陈光抬起了头。
抬起头的刹那,他周身的战血自己炽烈了起来。
这时,帝座上那道身影抬起了左手。
抬手的动作极慢,慢到陈光能看清混沌气从祂的手腕上滑落,滑落到手掌处又缠了上去,缠上去之后被那只手带着往前推。
那只手推出来的时候,帝座之后的那片古星动了。
古星里的光不再沉浮,而是往那只手的方向汇聚。
亿万颗古星同时转了过来,转过来之后往一处汇,汇成一道横贯凌霄殿的紫金长河。
长河尽头,是祂的掌心。
汇过去的光在掌心凝成一点。
那一点极小。
小到陈光的神识扫过去几乎要漏掉它,可那一点里装着的重量,让他在扫到的一瞬被弹了回来。
弹回来的刹那,陈光听见自己体内的太一经响了。
响的是太一经里那个“一”,诸多古经融合之后剩下的那一点,在那一点跟前发出了一种极细微的震颤。
震颤里带着一种本能,那是万道在面对万道之源时的自行退让。
祂左手推了出去。
嗡。
一声极长的嗡鸣从凌霄殿的最深处传出来。
嗡鸣声里,那一点紫金之光离开了祂的掌心。
离开了掌心的那一点光,在半空中变大。
变大的过程没有轰鸣,没有光华炸裂。
那一点光只是从一粒变成一拳,从一拳变成一丈,从一丈变成一片,最后变成了一轮横在帝座之前的紫金之日。
紫金之日里,有一道拳意在成型。
那道拳意像是一座熔炉,要把什么东西丢进去,静静地烧,一遍一遍地锻。
烧什么,锻什么,陈光看不出来。
他的万象神藏刚一靠近那道拳意,推演就自行断了,断得干干净净。
天帝拳。
这是万象神藏给他的反馈。
以天帝为名,倒是及得上这位天帝的绝世气魄。
那是至高到极致的拳,是超越了禁忌,要超越了的权拳。
这道拳里没有招式,没有法门,没有任何一样后天修出来的东西,只有一种自万古之前便已经存在的意志。
那种意志落在陈光身上的时候,他的万象神藏、他的太一经、他熔炼了诸多古经才走到今天的这一身道,全部自行退到了他的最深处。
那道拳意离开紫金之日,凌霄殿的殿顶往下压了三寸,殿宇内流转的仙乐神曲被压得断了音,四周天柱上的光泽黯了三分,黯到最后只剩下帝座之后那片古星还亮着。
拳落下来了。
落下来的那一拳没有轨迹。
没有轨迹,是因为那一拳根本不需要轨迹。
它落下来的时候,这片天地自己往它底下凑。
陈光的龙象镇世异象在他身后展开的同一瞬间,那一拳已经到了他的头顶。
“好!”
陈光大喝一声,右拳握紧,体内的战血尽数调动,战血九转的血红之色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在他周身凝成一层血色的光辉。
七座神藏同时开启,战血汹涌,混沌真力如天河奔腾,人体天地复苏。
亿万星辰在他的血肉之间转起来,转成一整片星河,星河尽数涌向他的右臂。
他迎着那一拳打了上去。
还是龙象拳。
轰!
一声巨响在凌霄殿内炸开,炸开的响声撞在殿壁上,殿壁上那些浮雕同时亮了起来,亮过之后一块一块地裂开,裂开的碎片往地上落,落到一半又被那股余波卷了回去。
两拳在半空中撞上。
铮!
一声极清的锐响过后,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
无声之中,陈光看见自己龙象拳里的诸般绝学被那一拳一样一样地拆开。
开天拳的锋锐先被拆了出去,在紫金之日里烧成了灰。
烧成灰的那一瞬,他看见了开天拳的真谛,道皇开天,混沌辟易。
开天,便是要开混沌,辟阴阳,分清浊。
六道轮回拳的霸道被拆了出去,六个古老世界的虚影一个一个熄灭。
熄灭的时候每个世界的虚影里都传来一声极长的叹息,叹息里压着世界从开辟到寂灭的全部岁月。
龙象镇世拳的厚镇世之意被拆了出去,天龙与圣象的鸣叫声被压成了两条细线。
镇道印、阴阳太极之道等等,一样一样地被拆出去,一样一样地烧成灰。
陈光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天帝拳不是打他,是打他的拳。
天帝烙印喂过来的这一记拳,烧的是他的龙象拳,把那些熔炼了却还没有真正融在一起的道,一道一道地拆开,一道一道地重新锻。
砰!
陈光的身躯被那一拳砸进了凌霄殿的地面。
砸进去的那一瞬,整座凌霄殿都抖了一下,殿顶的琉璃哗啦啦往下落,落了满地,落地的碎片里映着古星沉浮的天穹。
殿宇内的地面是青玉铺就的,不知铺了多少年,被他的身躯砸出一个深坑,边缘向外裂开,缝隙里透出底下的暗色。
暗色里没有虚空,没有法则,只有一种沉到极致的静。
他的骨骼断了。
从肩胛到脊背到四肢,全身上下不知多少根骨骼在同一瞬间断裂,声音在他体内连成一片。
咔嚓。
咔嚓咔嚓。
陈光趴在深坑里,血从断裂的地方涌出来,在坑底积成一片,随后开始发烫。
长生神藏发动了。
生命力旺盛至极的力量从长生神藏里涌出来,涌到全身的断骨处,断骨在血里重新接续,接续时有细密的痒,痒过之后是烫,烫过之后新骨长成,比原先更沉。
五脏重新铸过,经脉重新长出,战血重新涌动起来。
那一道金色的光把他从血里整个拢了回来,拢回来的时候他的身躯在光里重新长了一遍,长出来的每一寸血肉都比先前更实。
陈光从深坑里起身。
站起来的时候他浑身是血,血红色的血从他周身往下淌,淌到脚下就在青玉地面上积成一小片。
他的精气神当下没有半分衰减,反而比先前更盛,盛到他自身这方完整的人体天地都在跟着他的心跳震动。
陈光抬起头,看向帝座之前的那轮紫金之日。
紫金之日还在。
他忽然懂了。
当年在凌霄殿里,那道端坐在帝座上的身影对他说过一句话:世上安有两全法,也许放弃一些东西,就能得到想要的。
那时他不懂,此刻懂了一点。
龙象拳是他熔炼诸般绝学而成的一拳,那一拳里诸道俱全,可诸道俱全不等于诸道归一。
熔是熔了,融却没有融。
先前渡劫时,他证到的那个“一”,是太一经里万经烧尽之后剩下的那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