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委会主任愣了下。
“在老煤场?”
“对。集中喷涂、集中废油回收、集中污水处理、集中材料配送。小船厂不取消,进园区承租工位。市里补贴公共环保设施,企业按工单付费。谁进系统,谁接订单;谁不进,海事、环保、市场监管联合执法。”
马老板听到这儿,眼睛动了动。
“租工位贵不贵?”
林锐看向苏哲。
苏哲说:“前三个月免租,半年內低租。培训免费。以后按工单量收费,环保成本摊开,別再靠偷排省钱。”
马老板问:“那老客户还认我们吗?”
陈默把电脑屏幕转给他。
“客户扫船舶维修码,能看到材料、焊工、检测、船检记录。你要真修得好,比现在更好接活。”
马老板盯著屏幕。
“那修得差的呢?”
程度接话。
“修得差的也好办,客户跑得快,公安来得也快。”
马老板乾笑两声。
“程度局长,您这售后挺硬。”
傍晚,苏哲在江岸临时开会。
环保、海事、工信、市场监管、新区管委会全部到场。风大,文件夹被吹得翻页,林锐用矿泉水瓶压住会议纪要。
苏哲把任务拆得很细。
“第一,七天內完成老港区船舶修造企业摸底,人员、设备、订单、污染点位全部上图。”
“第二,盘古系统接入海事船检数据,建立维修工单和材料追溯模块。”
“第三,老煤场启动土壤和地下水检测,能清就清,不能用的区域先封。”
“第四,特种钢產业园拿出船舶钢构件试用目录,优先满足合规企业。”
“第五,宣传口別喊整治风暴。我们不是来拍口號的,是来把旧行当改成新饭碗。”
史萍的视频电话接了进来,听到最后一句,笑了。
“苏市长,我还没开口,你先把宣传稿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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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哲说:“上次环保风波吃过亏。群眾最烦一阵风,企业也怕一刀切。该讲清楚的讲清楚,別造词。”
史萍说:“行,那就叫內河船舶绿色修造试点,朴素点。”
丁家成从市里赶到江岸时,天已经暗了。
他沿著排水沟走了一段,鞋底沾了油泥。
“钢材案刚稳住,你又盯上船厂了。”
苏哲说:“钢材只是底座,船舶修造用钢、用漆、用油、用工,全连著。现在不管,过两年新区江岸漂亮了,旁边还是旧油桶,那才难看。”
丁家成看著江面。
“这块牵扯不少人。老港区那些码头,过去也有关係户。”
苏哲说:“查钢材时,我们把供应链撬开了。现在正好把材料、环保、船检一起接进去。机会窗口不长,拖一拖,旧势力就会重新抱团。”
丁家成点头。
“需要我做什么?”
“书记专题会定调,先试点,不扩大恐慌。海事和环保那边,请你压一压,別各管一摊,最后谁都管不住。”
丁家成说:“可以。”
林锐走过来,递上一份刚收到的消息。
“苏市长,汉东船舶配套联盟里有两家企业退出了明天考察,说京州標准过高,不適合小微企业。”
程度看了一眼名字。
“这两家去年都有偷排记录。”
陈默在旁边补刀。
“退出挺好,系统省两个帐號。”
苏哲把名单还给林锐。
“退出可以。把他们列入重点监管,海事年检提前,环保夜查提前。市场选择是自由,违法成本也得自由落体。”
丁家成笑了笑。
“这话別写纪要。”
林锐低头记下一句更规矩的:对未纳入试点企业依法加强常態监管。
夜里,江岸的修船点陆续停工。
马老板把废油桶盖上,招呼工人收焊机。一个年轻工人问他:“老板,真要搬进园区?”
马老板看了看远处苏哲那行人的背影。
“不搬怎么办?以前靠胆子赚钱,以后怕是要靠本事。”
年轻工人嘀咕:“靠本事也行,至少不用半夜倒油。”
马老板踢了他一脚。
“少说两句,明天把焊工证找出来。没有证的,赶紧去考。”
江风吹过旧码头,油膜在水面散开又合上。
苏哲站在岸边,没有急著走。跨江大桥、特种钢產业园、液压实验室、地下冷链、新区微网,一条条线在他脑子里重新接起来。京州的硬科技不能只长在展厅里,也不能只长在文件里。它得落到桥上,落到船上,落到工人的饭碗和江水的顏色里。
林锐低声问:“苏市长,回市里吗?”
苏哲看了一眼老煤场方向。
“先去看看那块地。”
程度抬手看表。
“晚上九点半了。”
苏哲说:“白天看得到围墙,晚上看得到排口。”
程度把车钥匙掏出来。
“行,今晚又是环保夜游团。我建议市里给我们配个讲解员,专讲谁家排口最有歷史。”
陈默抱著电脑跟上。
“我可以配背景音乐,工业废水小夜曲。”
林锐忍著笑,把会议材料塞进包里。
一行人沿著江岸往老煤场走去。身后,几个旧船厂的灯还亮著,工人正在收拾散落的钢板和油桶。前面,荒了多年的堆场黑乎乎地横在江边。
下一轮洗牌,已经开局。
老煤场北侧的围墙被撬开一道口子,里面没有灯,只有江边三家修船厂的喷漆棚亮著白光,废气顺著江风往岸上扑,油污从排水沟里一股一股往外淌。
程度把手电往沟口一照,黑色油膜贴著水面往江里走。
“苏市长,这地方白天看是旧码头,晚上看就是黑作坊。”
林锐捂著鼻子,把手机里的点位图放大。
“前面三家,宏昌船修,东江船务,金岸维修,登记资料都在老港区船舶联盟名单里。”
陈默蹲在排水沟旁,把便携传感器放进水里。
“cod超標,油类超標,挥发性有机物也不对,喷漆棚没有负压收集,废气直接从铁皮缝里往外跑。”
苏哲没有往厂门走,只看著排口旁那块被油泡黑的水泥。
“白天他们参加会了吗?”
林锐翻名单。
“宏昌和东江去了,金岸没去,理由是设备检修。”
程度笑了一声。
“检修到半夜喷漆,这维修精神值得表彰。”
苏哲看向老煤场里面。
“通知环保和海事,今晚先查这三家,取证要全,別只拍排口。”
程度拿起对讲机。
“行动组靠近,执法记录仪全开,门岗如果拦人,按阻碍执法处理。”
林锐低声问。
“苏市长,您要不要先回车上?”
苏哲把安全帽扣紧。
“我在这里,老板才知道今晚不是例行检查。”
第一家宏昌船修的铁门刚被敲开,里面就衝出来几个穿背心的壮汉,手里拿著钢管和扳手,带头的人脖子上掛著金炼子,走路时鞋底带著油泥。
“谁让你们进来的?”
环保支队队长亮出证件。
“京州市生態环境执法,现场检查。”
金炼子把证件看都没看,直接抬手挡住门。
“检查也得预约,我们厂有免环评资质,老港区歷史企业,市里都备案过。”
程度从后面走上来。
“你叫什么?”
金炼子斜著看他。
“你管我叫什么?这厂姓周,你去京州打听打听,周家在江边修船的时候,你们还没穿制服。”
程度把执法记录仪往胸前正了正。
“我问你名字,是给笔录用,不是跟你攀亲戚。”
旁边一个环保干部小声提醒。
“程度局,他是周启航,宏昌船修的实际负责人,老周总的儿子,圈里都叫周少。”
周启航听见这称呼,反而笑了。
“知道就好。你们今晚谁带队?让他出来跟我说。”
苏哲从车旁走过来,林锐跟在他身后。
“我带队。”
周启航打量苏哲,原本要骂人的话收回去,脸上换了一副不太服气的客套。
“苏市长,您这么晚过来,提前打个招呼,我让人泡茶。现在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犯了多大事。”
苏哲指了指排水沟。
“你们排油进江,喷漆废气直排,算不算事?”
周启航摊开手。
“苏市长,修船哪有不沾油的?我们这块是歷史形成的,十年前就拿了免环评手续,环保局盖章,港务局备案,海事也知道。”
林锐把资料递给苏哲。
“確实有一份豁免环评备案,时间是十年前,项目名称是老港区传统船舶维修点保留经营。”
周启航听到这里,腰板更直。
“您看,不是我胡说。苏市长要搞新標准,我支持,但不能拿新尺子量老房子。我们这些老企业能活下来不容易,別一上来就要拆。”
苏哲接过资料,没有翻。
“这份备案能让你不建废气收集系统?”
周启航说。
“歷史企业,过渡期管理。”
苏哲问。
“能让你把废油排进雨水沟?”
周启航脸上的笑淡了。
“排油这事要看检测结果,不能凭眼睛。”
陈默在排口旁抬头。
“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油类超標,排口流量还在上升,你们里面的船底清洗机正在工作。”
周启航看向陈默。
“你又是谁?半夜拿个小机器就敢定性?”
陈默把数据同步到平板。
“机器不认周家。”
周启航身后的壮汉往前走了一步。
“说话客气点。”
程度抬手挡住对方。
“再往前一步,今天就换地方说话。”
周启航把人叫住,转头对苏哲说。
“苏市长,我尊重你,但你也得尊重企业。我们三家厂养著两百多號工人,明天还有六条船等著修。你今晚封门,明天江上船主都得找市里闹。”
苏哲看著他。
“你是在提醒我,还是在威胁我?”
周启航把手插进口袋。
“我是在讲现实。新標准要讲节奏,不能拍脑袋。周家在京州纳税这么多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小摊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