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锐正要开口,苏哲抬手止住。
“周启航,今晚不谈周家,也不谈纳税,就谈三件事。”
周启航挑了挑眉。
“您说。”
苏哲看向环保支队。
“第一,排口立刻封堵,水样封存,厂区雨污管网全线排查。”
环保支队队长应声。
“明白。”
苏哲继续说。
“第二,喷漆作业停止,废气收集设施没有建成前,不得露天喷涂。”
周启航脸色沉下来。
“苏市长,喷漆一停,船交不了。”
苏哲没有理他。
“第三,三家修船厂所有在修船舶登记,海事核对维修记录,发现无证焊接和违规动火,当场处罚。”
周启航往前迈了一步,程度的人立刻贴上来。
“苏哲,你这么搞,是要把老港区逼死。”
丁家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周启航,叫职务。”
眾人回头,丁家成从另一辆车旁走过来,秘书给他撑著伞,雨水打在旧码头的铁皮棚上。
周启航脸上的硬气被压下去一些。
“丁书记,您也来了。”
丁家成看了一眼喷漆棚冒出的白雾。
“我不来,还不知道京州江边有这么一块免检地。”
周启航赶紧说。
“丁书记,这不是免检,是歷史遗留。我们手续齐全,十年前市里统一协调过。”
丁家成问。
“谁协调的?”
周启航没接。
林锐把备案复印件递上去。
“当年签字的是市环保局副局长黄远,港务管理处处长朱庆,老港区管委会主任许怀民。”
丁家成看了名字,眉头慢慢压下来。
“黄远现在在省生態环境厅?”
林锐说。
“是,省厅环评处副处长。”
周启航像是抓住了话口。
“丁书记,黄处当年亲自来现场看过,说老港区特殊情况特殊处理。我们不是偷来的手续。”
苏哲问。
“那你把黄远叫来,让他现在站到排口旁边,再说一次特殊处理。”
周启航脸色难看。
“苏市长,您这是为难人。”
程度忽然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著一部手机。
“苏市长,厂里有人偷拍视频发到群里,群名叫江岸船厂自救群。里面有人说,市里要断小船厂活路,明早集体停修。”
周启航看著程度。
“工人有情绪,我也管不了。”
程度把手机屏幕转过去。
“发消息的人备註是周总,头像跟你手机一样。”
周启航的手摸向口袋,又停了下来。
“我只是让大家別乱签整改。”
苏哲看著他。
“你可以不签。”
周启航一愣。
苏哲说。
“你不签,执法文书照样送达。你组织停修,市里照样调度维修產能。你拿免环评资质当护身符,明天我就查这块牌子是谁给的。”
周启航把嘴边的话咽回去,转向丁家成。
“丁书记,周家在京州不是外人,我父亲跟老港区打了半辈子交道,您总得给个缓衝。”
丁家成把备案材料合上。
“缓衝可以给工人,不能给污水。”
苏哲对环保支队说。
“封排口。”
几个执法人员立刻往厂里走,周启航身后的壮汉伸手拦人。
程度抬手一挥。
“控制。”
便衣和特警同时上前,把拦路的几个人按到墙边,扳手掉在水泥地上,转了几下停在油污里。
周启航怒声说。
“你们敢动我的人?”
程度把证件拿到他面前。
“阻碍执法,寻衅滋事,够不够?”
周启航盯著他,手里的手机亮了又灭。
苏哲扫了一眼。
“想打电话就打,最好把能替这张免环评牌子说话的人都叫出来。”
周启航把手机握紧,拨出一个號码。
“爸,市里把宏昌封了,苏哲和丁家成都在,您找省里的人说句话。”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周启航的脸色慢慢变了。
“黄处也行,您让黄处接电话。”
苏哲没有等他说完,只对林锐交代。
“把三家船厂的十年档案调出来,环保,港务,海事,老港区管委会,所有批文和会议纪要,今晚送到市政府。”
林锐立刻点头。
“我现在安排。”
陈默从排口旁站起来。
“苏市长,还有一个情况。三家厂的用电曲线互相错峰,废气峰值也错峰,像是有人统一排班,避开白天巡查。”
程度看向周启航。
“周少,你们这作息挺讲规矩。”
周启航把电话放下,脸上的客套彻底没了。
“苏市长,你今晚封得痛快,明天江上停修,船主堵到市政府门口,希望你也这么痛快。”
苏哲看著他。
“你先担心自己明天能不能出这道门。”
周启航还要说话,厂里忽然传来执法人员的喊声。
“老仓库发现暗格,里面有两套排污台帐,还有一箱现金。”
程度抬手指向周启航。
“带走,先配合调查。”
周启航终於慌了。
“苏市长,我要见律师。”
苏哲转身往老仓库走。
“到公安局见。”
市政府档案室的灯亮到凌晨,十年前老港区船舶维修点保留经营的材料摊满了会议桌,纸页泛黄,印章却盖得齐全。
林锐把第一摞文件推到苏哲面前。
“苏市长,免环评资质的核心依据,是一份老港区传统產业保留名录,三家船厂都在里面,审批结论写的是不新增污染,不扩大產能,不改变工艺。”
陈默坐在旁边,电脑屏幕上是十年来三家厂的卫星图和工商变更。
“结论写得漂亮,现场干得难看。宏昌十年里厂房面积扩大了两倍,喷漆棚多了四个,东江船务新增船底清洗线,金岸维修多了外包动火班组。”
程度把证物袋放到桌上。
“周启航仓库里的台帐也对上了。白天接小活,晚上做大活,环保检查前一天停机冲洗排口。他们把废油卖给无资质回收户,现金帐单分开记。”
丁家成翻著会议纪要,脸色不好看。
“这份协调会纪要是谁主持的?”
林锐说。
“当时的分管副市长已经退休,具体操办是老港区管委会许怀民,环保局黄远,港务朱庆。”
程度补了一句。
“许怀民三年前病故,朱庆退休在京州,黄远现在省生態环境厅环评处副处长。”
丁家成看向苏哲。
“要不要先约谈黄远?”
苏哲把文件合上。
“先不急。”
程度挑眉。
“您又要先不抓?”
苏哲看著那份免环评备案。
“歷史旧帐要查,但不能让周家把战场拉到十年前。他们最想跟我们纠缠批文真偽,拖一拖,工人情绪起来,船主也会被绑上车。”
林锐问。
“那从哪里下手?”
苏哲拿过白纸,在上面写下几行字。
“高端公务船,特种作业船,新能源內河巡检船,应急抢险船。”
丁家成看著纸面。
“你要把老港区直接拔高到新赛道?”
苏哲说。
“周启航的免环评牌子,保护的是传统维修点。我们不跟他爭这块老牌子,我们重做准入標准。以后老煤场绿色修造中心只接新標准企业,市政採购,海事推荐,国企订单,全部向合规园区倾斜。”
陈默马上接话。
“盘古可以把船舶维修工单,材料追溯,废气收集,废油回收,焊工资质全部绑定。没有闭环数据,系统不给派单。”
程度笑了。
“这比封门狠。你不关他,他自己没活。”
丁家成沉思著翻了翻纸。
“公务船和特种作业船不是普通市场,海事,水利,应急,公安,城管,环保都有需求。京州如果统一採购一批新能源公务船,確实能带动新標准。”
林锐说。
“但船舶设计,动力系统,电池安全,船检认证,都要资源。老港区小船厂肯定做不了。”
苏哲看向陈默。
“联繫京海那边,京海一號团队有船体稳性和电控经验,固態电池產业链也能支撑小型公务船。”
陈默点头。
“我联繫杨青和赵勇。船型可以先做三类,二十米级巡河船,三十米级应急抢险船,浅吃水执法艇。”
丁家成看向苏哲。
“你这是把老港区的土作坊,放到京海深远海工船和京州新材料体系下面烤。”
苏哲说。
“低標准保护落后,高標准保护城市。”
程度翻开手机。
“周启航那边呢?他在看守所里嚷著自己有手续,还说要告环保支队滥用职权。”
苏哲问。
“暗格现金来源查了吗?”
程度说。
“初步看,三类钱。船主加急费,无资质废油回收返点,还有给巡查人员的维护费。金额不算天文数字,但牵的人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