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耀辉起了个大早。他没先去接张成越,而是先跑了一趟自己医院的药房,托熟人开了足足一大袋子药——防蚊虫的、拉肚子的、打摆子的、外伤用的,满满当当塞了一大包。
去酒店接上张成越,加上陆娇娇,三个人打了辆出租车往开源走。张成越一见那一大包药,愣住了:“你干嘛,这是给我搬个药店啊?”
“那边缺这玩意儿,这些你带着,保命用。”李耀辉把药塞进他的行李箱。
一辆破旧的出租车行驶在回开源的国道上。
陆娇娇坐在副驾驶,跟司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年的菜价、年货。李耀辉和张成越坐在后排。车窗外的北方冬天是一片萧瑟的枯黄,光秃秃的杨树像一排排灰色的栅栏,快速地向后退去。车里的暖风开得很足,烘得人骨头发酥。
张成越靠在后座上,跟李耀辉起劲地扯着闲篇。聊工地上那些偷工减料的包工头,聊当年高中食堂里硬得能砸死狗的馒头,也聊国家在外面开展的业务和伟大宏图。
“你猜我回去跟我爹说我要出国,他是高兴还是阻拦?”张成越忽然问。
“应该也高兴,也会阻拦……”李耀辉顿了顿。他没爹了,这种问题对他而言还挺难猜的。
“我害怕见我爸……也害怕见我妈。我前妻那事儿,让他们在村子里抬不起头……”张成越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忽然拽过耀辉的手,往自己胸口处摸了摸。衣服的内衬里,隔着心脏的位置,几沓长方形的纸捆硬邦邦地藏在那儿。
“我把这些给他们,你说,能解了他们的心结,让他们掉了的脸面,捡起来吗?”
李耀辉咬咬嘴唇,对上了他的眼睛。他把手抽出来,把他一推:“当爹妈的不计较孩子这些。你想多了,成越。”
他说了这句,眼睛看向窗外,想掉泪。
“不知道咋的,总觉得对不起他们呢?留在家也不是,走出去也不是,跑得越来越远……到底为了啥,为了谁,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耀辉……”张成越的声音开始发颤,“这心里就这么欠着一块儿,贼难受……这点难受,非得喝酒才能压下去呐?……耀辉,咱们当年那么读书,读得那么狠,就是为了现在这样的日子是吗?”
李耀辉听不得他说的这些话,他拼命忍着想掉下来的泪,脖子扭得快要背筋过去。他知道这些“问”都是一种告别。沉重的,悲怆的,他不是在问自己,他是在问这片土地,问自己的故乡。
他对着窗外的农庄在心里问:“老家,你听见孩子们的问了吗?你听见孩子们的告别了吗?这片浅黄色的土地,和农村沉默寡言不善言辞的爹娘?你没能拴住你们的娃啊!让他带着亏欠远走他乡,自谋前程……拼了命,带着胆,却想的还是怎么给你们回报……你们不愧吗?”
他难以理清这种情绪,成越也感受到了他的伤感,别过头看向另一头。两个人在后座忽然隔得很开。
耀辉僵着半边身子,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度恍惚的悲凉。
几天前,就在省人民医院那个冷飕飕的花坛边,庄颜递给他一个纸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门。
现在,张成越坐在离自己不过三十厘米的地方,过了这几天,就要飞往那个充满战乱和疟疾的非洲。
他送走了一个,又送走了一个。
他得到一支精致的派克笔,和一个装着XO洋酒的漂亮礼盒。这都是他生命里从未想过会收到的礼物。
如果一件礼物代表着一个朋友或一个同学的离开或分别,那他什么也不想要。他不想要任何这种带着人的某种决心的载体,放在自己的生活中。
他忽然觉得,人生就是在路上。一起坐着大巴车,一起坐火车,或者一起走路。可是,走着走着,就到站了。
有的人在这一站下,有的人在那一站下。有人下了车,换乘了另一趟名叫“体制外”的列车;有人在中转站买了一张名为“非洲”的机票。
他们出现在你生活的时候不打招呼,走的时候,也并不与你商量。
没有人能真正陪着你,一直走,一直走。
他看向前座的陆娇娇,她不会的。
难道,这就是人非要结婚的意义吗?
。。。。。
出租车出了收费站,快速驶入开源市区。在开源汽车西站,张成越到这里下车,换乘回乡的大巴。
耀辉下来从后备箱帮他取行李。这天的风真大,真冷。
张成越站在巨大的行李箱旁,不知是不是因为回到了故土,故土把一切在外面伪装着、带着壳的孩子们都打回了原形。不管他是什么大学毕业的,在哪里高就,即将奔赴哪里,站在老家的故土上,他就是原来的那个土孩子。
“耀辉,走了啊!等我从非洲回来,发了财,请你去市里最好的酒店吃大餐!”
李耀辉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反复叮嘱:“一定注意安全,一定要保重。成越。”
“放心吧,死不了!快走吧!司机着急了!”张成越咧嘴一笑,转身拉着箱子,汇入了汽车站的人流。他的背影微胖、矮小,却透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决绝。
李耀辉站着不动,一直等他快不见的时候,他大声地吼了一声:“成越!保重啊!!”
陆娇娇摇下车窗喊他:“走吧,人都没影了!”
李耀辉上了车,陆娇娇这才发现,丈夫的眼睛红了。
“你这是咋了?这么舍不得?”娇娇问。
李耀辉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发哑:“没咋。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前途茫茫,要拿命去赌。大家活着,真他妈了不起。”
他转过头,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道。他知道,这辆名叫“青春”和“同路”的列车,属于他的那一节车厢,终于空了。接下来的路,他得自己一个人,穿着那身白大褂,慢慢地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