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大年初六,跟去年一样。
李耀辉去探监的日子。
以前每次申请探监,他都在表上填两个人。
这次,他只写了自己一个。
他下床的时候,陆娇娇就醒了,躺在被窝里没动,竖着耳朵听客厅里的动静。她听见李耀辉起来烧水,听见杯子搁在桌上的声音,听见他拿着塑料袋子哗啦哗啦的装东西。他进进出出好几趟,脚步不急不慢的,他越不急不慢,她越心焦。
等李耀辉穿好外套,把证件和申请表装进包里,拎起门口那双棉鞋往脚上蹬。快走到门口的时候,陆娇娇从卧室里拖拖沓沓的出来了,披着棉睡衣的她,头发乱糟糟的,往客厅中间的沙发处走。
“你等会儿,把这个拿上。”
“啥?”
李耀辉接过她递过来的袋子,打开,里面是一套暗红色的毛衣毛裤。
这堆红毛线,从秋天那会儿她就开始见缝插针的织了,说是给耀辉织的,拿着在他身上比划了好几回,比划来比划去,越打越大,越打越大。
等真织完了套他身上,大了小两圈,红艳艳的直晃荡,那裤腿都快盖住脚面了。
“不好看,俗气。你不衬红色,脱了吧。”她笑的直打嗝,把厚墩墩的毛衣毛裤团成一团扔进袋子里,“唉,好久没摸针了,弄不准了,拆了吧,也怪费事,算了。。。就扔那吧。。。”
当时,她这么说。
现在却把这团东西递到了自己手里。
李耀辉一下翻过了味儿,他笑了笑。
“行,我带上,估计咱爸穿正好。”
他把这团东西捣进自己拿的那个袋子里——里面是些他给买的厚袜子和新内裤。
“这次咋不喊我了?”她忽然问。
李耀辉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她抱着胳膊站在那儿,脸上一副被落下、不问不痛快的表情。
“喊你你去呀?”他把鞋带系好,站起来身。把手里的东西往她身上一推:“你要想去你去,你去才好,你去他更高兴。”
“我才不去!”她一扭身,坐回到了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摁开了电视。“我就问问。”
屏幕亮起来,声音调的很小。
李耀辉松了口气,他故意那么说的,心里其实在想——下次吧,这次真得就我一个人。
开门的那一刻,他听见娇娇在后面嘟囔了一句:“你别跟他说是我织的。”
“行,我就说是我织的。”
“你!——”
沙发上一个旧旧的抱枕飞了过来。
他一闪身,把门关上,拎着袋子跑下了楼。
门口打了辆出租车往城外跑。
李耀辉规规矩矩的坐在后面,手搁在膝盖上,那只装着毛衣毛裤的塑料袋就在他脚边。他攥了攥手指头,手心是潮的。
心跳得厉害。从出门到现在,一直没慢下来过。胸腔里揣着一只活物,扑腾扑腾的,怎么按都按不住。他在心里反复过着一会儿要说的话,一遍一遍地排,像排一出戏。
今天兜里揣着两套话。
一套是买房的事——这件事怎么说都是好消息,两个孩子把日子过起来了,从一无所有到有自己的窝,搁哪个当爹的听了心里都舒坦。这套话他已经排顺溜了,就像准备给人端一碗热汤,怎么递过去都不烫手。
另一套话他没排顺溜。那个孩子的事,该从哪句说起?说“爸,你那个孩子我接回来了”?真怕说出来砸晕了人。说“爸,有个事我跟你商量”?又太绕,绕来绕去让人心里没底。他想了几个开头,每个都觉得不太对,又一个个推翻了。
车子颠了一下,他从座位上弹了一下。把思绪收回来,定了一下神,
看情况吧。
要是见了面,老头状态还行,没那么萎靡,眼睛里还有活气,那就光说买房的事。大过年的哄个高兴,孩子的事等下一回,或者下下回,等他情绪稳当了再说。
要是见了面,老头状态不好,整个人缩着、蔫着、说话有气无力,一副“活着没意思”的架势,那就告诉他。这事儿是一根绳子,在最深的时候往下放,才能把人从井底往上拽。
他心里反复倒着这两套方案,像出牌之前把牌攥在手里反复摸。
出租车下了大路,拐上一条窄道,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底下画着密密麻麻的黑线。路边的积雪还没化干净,薄薄的一层,被车轮碾成了灰黑色的泥浆,甩在路牙子上。远处有几只麻雀落在田埂上,蹦了两下,又扑棱棱飞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车在监狱大门前停下来,他付了钱,推开车门,冷空气猛地灌进来,激得他鼻子像被迎面打了一拳。
到了监狱,安检,登记,等着。
铁门打开的时候,他看见陆西平从里面走出来,步子比上次更慢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棉袄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一副骨头架子上。他坐下来,拿起电话,目光先扫了李耀辉身后一眼——那个习惯性的、找人的动作,然后收回来,落在李耀辉脸上。
“不是说不让你来了,跑来跑去,怪麻烦的。”
他的声音比上次更哑,像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颧骨底瘦的凹进去两块,眼皮耷拉着,眼珠子灰蒙蒙的,看人的时候没什么力气。
“不麻烦,爸,得来。”
陆西平哼了一声,微微挑了下眉。
李耀辉接着说。
“娇给你织了毛衣毛裤,交给工作人员了,等他们检查完给你,你试试。从秋天就开始织了,也不知道大小合不合适。”
“娇给我织的?她还能想起我?。。。”他的声音立刻软乎了些,“嗯,这孩子以前爱捣鼓这些玩意儿,没想到给我用上了。。。”
“咋能不想着你呢。。。”
“哼,想着我,不来。”
李耀辉被噎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脸上大约露出了吃瘪的表情。
“算了,我的话你别放心上,也别回去说她了。我没想让她非来看我,我有啥脸见她呢,换我我也不来。。。再说,将死的老头子罢了。看跟不看的,就那样。。。。”
“爸,大过年的,别瞎说。。娇不是你想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