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凯微微颔首,拇指在屏幕上轻划,指尖飞快敲出一行字发给王辉。
消息发出去,手机往桌沿一放,屏幕倒扣,不再多看。
擒贼先擒王,他得摸清楚郑明德的底。
对面长桌坐了十几位老人,茶杯端起来又放下,谁也没先开口。
白炽灯把每个人脸上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连谁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搓动都看得见。
“郑老,我这样称呼您,不介意吧?”
他这一声"郑老",叫得不卑不亢,把对面这位前副厅的身份,先稳稳捧住了。
郑明德靠在椅背上,手掌在桌面磕了一下。
他这一辈子,在单位里开会坐惯了主位,今晚倒也没拿架子,只是不想跟眼前这个年轻市长绕弯子。
“说事情吧,都这个钟点,客套话省一省。”
他话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下过多年指示的人才有的笃定。
旁边几位老人听他开口,都把背坐直了些。
“行,那我直说了,周建明这个人的确可恨,专挑子女不在身边的老同志下手,但有一点,我想跟各位捋一捋,他手段再恶劣,大家有没有琢磨过,当初是怎么踏进这个局里的?”
这话一出口,长桌对面有几位老人眉头就皱了起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反驳,被旁边的人扯了扯袖子。
郑明德抬眼,目光落在何凯脸上。
“何市长,这个,和我们被骗的事实,有关系?”
“有关系,我先把话放在前头,不是要把责任推给各位,只是坐在一起摊开聊。”
何凯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周建明打着康养项目的旗号,拿我们柳城金缘御府当诱饵,当初决定投钱的时候,你们没人去核实项目,打听底细吗?”
“怎么没有。”
郑明德声音抬了几分,身子往前倾了倾,“有人打过市长热线,也去住建局咨询过,那边给的答复没有说有问题,最开始一批人,按期拿到了收益,大伙才放下戒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旁边几位老人跟着点头,有人还在底下小声附和。
一个戴眼镜的老头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像是要帮腔,又忍住了。
“听您这话,意思是,根子在我们市里?从头到尾,你们一点苗头都没察觉这是杀猪盘?”
这话问得不客气。
长桌对面有老人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要站起来,被旁边人按住。
郑明德闭上嘴,安静了几秒。
会议室里只有日光灯持续地嗡鸣。
他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没接这句。
“何市长,话不能这么讲,难道你们这些属地的干部,就一点责任都没有?”
老人的反问砸过来,何凯脸上没有半点锋芒,姿态放得很恭谨。
他没有急着辩解,反倒把椅子往桌边挪了挪,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这一下,把郑明德准备好的后话,堵在了喉咙里。
“郑老,听您说话的章法,应该也是从领导岗位退下来的,您尽管把我们存在的问题指出来,我们对照着整改。”
这话一出口,局面悄悄换了方向。
郑明德退休前是副厅,魔都的副区长,经验老道,原本是步步紧逼,这下被何凯顺势把球递回到他手上。
他愣了一下,没料到这个年轻市长会这么接话,不辩解、不挡回,反倒请他开炮。
郑明德定定看着年轻市长的面孔,目光来回扫了两遍,像要把他这句话掂量出分量来。
他当了一辈子干部,见过的年轻干部多了,眼前这个,不太一样。
“好,那我就直说了,第一,周建明是咱们柳城金安地产的法人,属地监管,是你们的职责,没错吧?”
他屈起一根手指,关节在灯下泛白。
这两条,他显然不是今晚才想的,怕是在魔都来的大巴车上,就跟几个老伙计磨过好几遍。
“第二,他用来造势画饼的标的,就是柳城这个地产项目,你们脱不开关系,任由这种企业拿一个虚无缥缈的规划,哄骗我们这些老同志。”
何凯点头,没打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