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大家陆续告辞。
阿福和桃儿一起回了念兰轩,张继和刘徽也跟着他们,说要回去再研究一下柜坊的账。
姚师傅和纪春回兰香坊,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还在讨论新酒的配方。
陆羽留下来,说还要与杜甫聊一会儿茶经的事。
韩揆一个人走了,脚步轻快,无声无息。
朱放骑马回去,走之前还朝我拱了拱手,说了一句“子游,明天崇文尚武堂见”。
李冶站在茶仓门口,看着大家远去的背影,金眸在月光下闪着光。
“子游,”她轻声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我揽着她的肩,看着月光洒满的长安城:“嗯,好日子。”
杜若和贞惠从里面走出来,贞惠手里提着一包点心,说是茶仓的孩子们给的,让她带回去给月娥尝尝。
“月娥肯定高兴。”贞惠笑着说。
“她啊,就知道吃。”杜若摇摇头,美眸里却带着宠溺。
“你别说她,等你怀孕的时候也不会少吃。”李冶在旁边揭短。
“我才不会?”杜若脸一红,不承认。
“不会?那你就等着吧,到时候让云彩云霞跑大半个长安去买?”
杜若被李冶说得不好意思,扭头上了马车。
李冶得意地笑了笑,也跟着上了车。
我在后面看着她们,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马车缓缓驶离茶仓,驶入长安城的夜色中。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照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靠在车壁上,身旁是李冶温热的身子,对面是杜若和贞惠相依而坐。
今天,商业版图敲定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醒来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我迷迷糊糊睁开眼,习惯性地向身边摸去,却摸了个空。
左手边李冶常睡的位置空着,右手边杜若的位置也空着。我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偌大的十人床榻上,只有我一个人。
屋子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窗外枝头的鸟鸣,还有远处隐约的洒扫声。
帷幔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透过窗纱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还残留着女子淡淡的馨香,但人都不在。
我起身穿好衣裳,推开卧房门。外间也空荡荡的,春桃和夏荷都不在。平日里这个时候,她们早就该进来伺候洗漱了。
奇怪。我走出主院,沿着回廊往书房走。一路上遇到几个洒扫的丫鬟和小厮,见到我都恭敬行礼,但整个李府似乎比平日里安静了许多,少了些往日的喧闹和说笑声。
“阿洛。”走到书房门口,我叫了一声。
几乎立刻,书房门从里面打开,阿洛快步走出来,对我行了一礼:“老爷醒了。早膳已经备好,在小花厅。”
“嗯。”我应了一声,走进书房坐下,随口问道,“今日府里怎么这么安静?季兰她们呢?”
阿洛站在我面前,黑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回老爷,夫人一早就带着杜若娘子、月娥娘子、贞惠公主,还有春桃、夏荷、秋菊、冬梅,连同如霜、如雪、云彩、云霞,一起去了福掌柜和桃儿姐姐的新房。阿东管家也带着阿甲、阿乙和十几个家丁过去了。说是今日要把新房彻底布置妥当。”
我这才想起来,今日已是八月初三。后日,就是阿福和桃儿的大婚之日了。
“她们这么早就去了?”我笑了笑,想象着一群女人热热闹闹布置新房的场景,“这是要把新房重新翻修一遍不成?”
阿洛难得地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夫人说,要给福掌柜和桃儿姐姐一个惊喜。她们明日要带着一对新人去看属于他们自己的宅子,所以今日必须全部布置好。后日,福掌柜要从李府将桃儿姐姐娶回‘福宅’。”
“福宅?”我挑眉。
“是夫人给宅子取的名字。”阿洛点头,“夫人还亲自提了匾额,让阿东管家去找最好的工匠刻字,落款要盖老爷您的大印。说这样才正式,有面子。”
我哑然失笑。这个李冶,想得还真是周到。连牌匾落款盖印这种细节都想到了。我昨日忙着规划商业版图,今日又要见王忠嗣,倒真把阿福婚房的匾额这事给忘了。
还好有她在,总是能把这些琐碎却重要的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
“夫人还说什么了?”我问。
阿洛想了想,认真回道:“夫人说,让老爷今日安心办正事。新房那边有她们在,绝误不了后日的大婚。还说……老爷若是得空,晚些时候也可以过去看看,但不必勉强,一切以正事为重。”
我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李冶虽然平日里活泼跳脱,爱开玩笑,但在大事上从不含糊,总是默默支持我,替我分担。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知道了。”我点点头,“先用早膳吧。用过膳,我去书房坐坐,你也休息会儿。午时三刻,咱们出发去念兰轩。”
“是。”阿洛应道。
用过简单的早膳,我独自回到书房。平日里这时候,书房外总会有李冶和杜若说话的声音,或者月娥跑来问东问西,再不济也有春桃夏荷进出奉茶。
今日却格外安静,静得我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我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书架上整齐的典籍,墙上挂着的青莲神剑,还有书案上摊开的地图和规划图纸。忽然觉得,这种安静,竟有些不习惯了。
果然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习惯了妻妾环绕、笑语喧哗的日子,偶尔一个人待着,反倒觉得空落落的。
我自嘲地笑了笑,提起笔,想再完善一下商业规划的细节,却发现自己有些静不下心来。
脑子里一会儿闪过王忠嗣那张黝黑刚毅的脸,一会儿又想象着李冶她们在新房忙活的场景,一会儿又想到后日阿福的大婚。
阿福和桃儿……时间过得真快。两年前在苏州,阿福还是念兰轩里一个机灵的小伙计,桃儿是李冶身边怯生生的小丫鬟。
如今,阿福成了统管我所有产业的总掌柜,桃儿成了账房总管。他们俩,一个精明干练,一个细心稳重,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想起现代时参加过的那些婚礼。西装婚纱,酒店宴席,司仪主持,交换戒指,亲吻新娘……繁琐而热闹。
而在这个时代,婚礼的仪式更复杂,规矩更多,但也更庄重,更充满仪式感。
不知道李冶她们会把新房布置成什么样子?按照大唐的习俗,新房要贴红喜字,挂红绸,铺红被,点红烛。
还要准备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阿福没有父母,我这个东家,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他的长辈了。后日,我得坐在高堂的位置,受他们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