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沙场老将,官场沉浮过的人物,说话的艺术,炉火纯青。
“王兄不再考虑考虑?”我盯着他的眼睛,“太子倒行逆施,必遭天谴。王兄一身本领,满腔热血,难道就甘心就此沉寂,看着这大唐江山被搅得天翻地覆?就不想……再做点什么,为自己,也为这天下百姓,搏一个真正的、问心无愧的结局?”
王忠嗣与我对视,良久,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悠长而沉重,仿佛吐尽了胸中多年的郁结。
“李大夫,”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坦诚,“老夫征战边塞三十年,身上大小伤疤二十七处。这三十年,老夫一直在用性命守护着这大唐的江山,守护着身后的黎民百姓。马革裹尸,马革裹尸……嘿,老夫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他摇了摇头,眼神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遥远的边关和烽火:“可老夫守住了边关,却没守住……人心。朝堂之上的倾轧,君王猜忌的冷箭,比吐蕃人的弯刀,突厥人的铁骑,更让人心寒,也更让人无力。”
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脸上,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探究,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现在,老夫老了,累了。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这大唐的天,该是你们这些年轻人去撑了。”
“王兄这是……支持我了?”我心中微动。
“支持?”王忠嗣笑了一下,那笑容说不清是无奈还是释然,“李泌李长源说……这浑浊世道,或许只有你,能搅动风云,能挽狂澜于既倒,能给这大唐……寻一条不一样的路。”
“王兄自己不这么觉得?”我问。
“也许吧。”王忠嗣拿起那封太子的信,在手中轻轻摩挲着,“李大夫你非常人,有魄力,有手段,更难得的是……心里装着百姓。从你的念兰轩,你的崇文尚武堂,还有你遍布大唐的商号,老夫能看出来。你与朝中那些只顾争权夺利、盘剥百姓的蠹虫,不一样。”
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但是,子游老弟(他改了称呼),这条路,不好走。太子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安禄山虎视眈眈,其心叵测。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陛下年事已高,贵妃专宠……你面对的,是漩涡,是深渊,是刀山火海。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我知道。”我平静地回答,“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为了我在乎的人,为了茶仓里那些孩子,也为了……这天下千千万万想过安稳日子的百姓。”
王忠嗣定定地看着我,眼中光芒闪动,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他将那封太子的信,重新推回到我面前。
“这信,李大夫还是自己留着吧。放在老夫这里,无用,反是祸根。”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老夫言尽于此。太子对我有恩,我必不负他。但身为大唐子民,老夫亦不会做有损国本、祸害百姓之事。这其中的分寸,老夫自会把握。”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闩上,停住,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却清晰:“李大夫,好自为之。望你真能如长源先生所言,造福百姓,不负此生。”
说完,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脚步声沉稳有力,渐行渐远。
我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封孤零零的信,又看了看对面空了的座位和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心中思绪翻腾。
王忠嗣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他不会明着帮我对付太子,甚至可能在某些时候,还会站在太子那边(出于“报恩”)。
但他心里那杆秤,终究是偏向大唐、偏向百姓的。他不会助纣为虐,不会参与祸国殃民之事。
在关键时候,他或许会保持中立,或许……会在不违背“报恩”原则的前提下,给予一丝微不足道、却可能至关重要的善意。
这,或许就是我今天能得到的最好结果了。
他不是敌人,但也暂时不是盟友。他是一个复杂的、矛盾的、心灰意冷却良知未泯的老将。
在未来的风暴中,他能守住底线,不成为太子的急先锋和帮凶,就已经是帮了我大忙了。
我将那封信仔细收好。这确实是重要的证据,不能留在他那里。
窗外的阳光西斜,将房间染成一片温暖的橙色。念兰轩下的街市,依然人来人往,喧嚣而充满生机。
人们为了生计忙碌,为了柴米油盐操心,丝毫不知,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正在汹涌汇聚。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长安城连绵的屋宇和远处皇城的轮廓。
王忠嗣说这条路不好走。我知道。
但既然选择了,就没有回头路。
为了李冶,为了杜若、月娥、贞惠,为了即将出生的孩子,为了阿福、桃儿,为了茶仓里那些依赖我的孩子,为了所有我在乎和在乎我的人……
这条路,再难,我也要走下去。
而且,要走赢。
与王忠嗣会面结束约一个时辰后,东宫,太子李亨的书房。
这里的氛围,与念兰轩雅间的平静截然不同。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熏香的青烟笔直上升,却被某种无形的压力压得有些扭曲。
太子李亨坐在主位的紫檀木书案后,面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