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弗继续道:“他说,我们代替国王行使了生杀大权,这是私刑。他说得对。他说,我们可能杀错过人。他说得也对。他说,国王可能会在西班牙人走后,把我们当成谈判筹码牺牲掉。他说得可能也对。”
他顿了顿,然后转过头,看着父亲:“但他说,我们不应该做那些事。这一点,我不同意。”
罗伯特看着他,没有说话。
奥利弗继续道:“如果没有人做那些事,西班牙人会自己离开吗?不会。他们会一直待在伦敦,直到我们凑齐赎金。而凑齐赎金的代价,是伯父变卖了他的庄园,是成千上万的英格兰人交出他们最后一枚便士。我们做的事,也许不合法,但它是必要的。必要的事情,不一定是合法的事情。合法的事情,也不一定是必要的事情。”
罗伯特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你长大了。”
这是伯父在马车上的最后一句话。现在,父亲也说了同样的话。奥利弗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这不是一句夸奖。
罗伯特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不管你选择哪条路,记住——你姓克伦威尔。这个姓氏,在英格兰的历史上,从来不曾屈服过。”
他转身走回了屋里。奥利弗坐在苹果树下,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翻开手中的圣经,开始诵读。他的声音不高,却在秋日的田野上传得很远。
同一天晚上,巴黎,黎塞留枢机主教府邸。
黎塞留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份刚从罗马送来的密报。密报的内容很短,却让他反复看了三遍——西班牙教皇特使在梵蒂冈召开了一次秘密会议,主题是“远东教区的未来”。会议决定,增加对菲律宾教区的拨款,并计划在中国明朝设立新的主教区。
黎塞留放下密报,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幅描绘圣彼得殉难的壁画,沉默了很久。
西班牙人在为远东做准备。他们在英格兰撤军,不是因为打不过,而是因为他们需要把兵力集中到更重要的地方。菲律宾,澳门,甚至日本——这些地方,将成为西班牙下一阶段战略的重心。
他伸手拿起羽毛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一行字:“致驻澳门传教会:密切监视西班牙人在菲律宾的动向。如有明朝新朝廷的消息,即刻飞报。”
他将纸条折好,交给门外的秘书:“连夜送出。”
秘书接过纸条,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黎塞留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巴黎,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这个世界,正在变得越来越有趣。”
同一天深夜,马德里,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
腓力四世跪在修道院的礼拜堂中,面前是一座巨大的十字架。烛火在祭坛上跳动着,将十字架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的墙壁上,随着火苗的晃动而微微摇曳。他闭着眼睛,嘴唇翕动着,正在低声祈祷。
他在为英格兰的灵魂祈祷。他在为西班牙的未来祈祷。他在为自己刚刚做出的决定祈祷——将战略重心转向远东,加强菲律宾舰队,在明朝的土地上传播真正的福音。
他睁开眼睛,望着十字架上基督受苦的面容,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主啊,请指引您的仆人。”
他站起身,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转身走出了礼拜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中回荡,渐渐远去,消失在午夜的寂静中。
在他身后,十字架上的基督依然静静地俯视着空无一人的礼拜堂,烛火在他的面容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叹息。
光复三年,西历一千六百二十四年九月。英格兰的赎金还在筹措,西班牙的舰队正在集结,法国的传教士正在东行,明朝的光复皇帝正在北京处理着他的帝国。四股力量,四条线索,在同一片星空下各自延展,等待着某一天在某一个节点上交汇。
而那一天的到来,还需要一些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