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像一块石头一样凝固在石凳上,连呼吸都停止了。他能感觉到赖陆手指的力度,透过官服的布料,按压在他紧绷的肩膀肌肉上。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语言能力在这一瞬间全部丧失了。
周围的太监和宫女们更是目瞪口呆。他们看到了什么?皇帝——大明天子——在给锦衣卫指挥使捏肩?有几个太监下意识地想要上前,但被赖陆的一个眼神制止了。他们只能站在原地,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柳生僵坐在那里,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陛下……我……我真的……”
赖陆没有停手,一边捏一边说:“你别有压力。好好干,后都督的位置朕给你留着。”
柳生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后都督——那是锦衣卫的最高荣誉职位,通常只在指挥使退休或殉职后追授。赖陆现在就说要给他留着,意味着他在赖陆的计划中,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他没有再说“谢陛下”之类的话,因为他知道,赖陆不需要他说这些。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睁开了眼睛。
赖陆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放下茶盏,然后抬起手,朝远处摆了摆。太监和宫女们如蒙大赦,纷纷后退,一直退到五十步之外,背对着凉亭站定,不敢回头。
赖陆看着柳生,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审慎的分量:“张献忠最近的买卖做得怎么样了?”
柳生迅速调整了状态,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折子,展开:“张献忠的生意做得很大。他以北京为基地,在张家口、大同、太原、开封设立了分号,主要经营茶叶、丝绸和铁器的南北贸易。他的商队最远走到了辽东和朝鲜,据说还在平壤设了一个常驻的办事点。”
赖陆点了点头:“李自成呢?”
“李自成不再当驿卒了。他打通了晋商八家的关系,开始替人家跑九边的运输。他的路线是从山西出发,经大同到宣府,再转到蓟州和辽东。他跑得很勤,一年四季都在路上,据说对九边的每一条道路都了如指掌。”
赖陆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张献忠最近在忙什么?”
柳生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正在和毛利辉元公商量联姻。”
赖陆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几个月前——大约是今年四月初八吧——你不是说,他找的是松浦党首领的女儿结婚并且做了正室吗?怎么辉元公的女儿愿意做侧室?”
柳生摇了摇头:“并非如此。他已经和离了。”
赖陆的目光微微一凝,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和离了?”
“是的。今年六月,张献忠与松浦党首领的女儿办理了和离手续。据我们的眼线报告,和离的原因是‘性格不合’——但实际原因,很可能是松浦党在九州的影响力有限,无法满足张献忠的扩张需求。他需要更有分量的联姻对象。”
赖陆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片被梧桐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辉元公那边呢?他怎么说的?”
“毛利辉元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他只说,需要考虑一段时间。但据我们的眼线报告,辉元公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因为他的领地只有三十五万石,在六京体系中处于相对边缘的位置。如果能通过与张献忠联姻,打通一条通往北京商路的通道,对他来说是一个不小的助力。”
赖陆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刚才说,他四月份刚娶了松浦党的女儿,六月份就和离了。两个月的时间,他就完成了从结婚到和离的全部流程——然后转头就去攀附毛利辉元。这个效率,朕不得不佩服。”
柳生没有接话。
赖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柳生愣了一下:“陛下指的是?”
赖陆摇了摇头,轻轻笑了一声:“你知道朕在说什么。你刚才说,张献忠三段婚姻,一次县里领导,一次省领导,最后一次——就是那个众所周知的人。你是在拿他跟那个人比。”
柳生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臣确实想到了。”
赖陆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那片被秋日阳光照亮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也知道,穿越前我爸是干嘛的。互联网新贵,那群老钱的腌臜事,我也没少听。怎么,想听听我和那个嫁给三婚名门贵女的人认不认识?”
柳生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好。陛下认识吗?”
赖陆摇了摇头:“我和她差着一代人呢,泛泛之交而已。我小时候在一次慈善晚宴上见过她一次,那时候她已经结婚了,挽着她那个三婚老公的胳膊,笑容满面地跟来宾打招呼。我当时还在想——这位阿姨看起来挺开心的,应该过得很幸福吧。”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道:“后来我才知道,她那个三婚老公,三段婚姻,一次县里领导,一次省领导,最后一次——就是那个众所周知的人。每一步都踩在更高的权力台阶上。你说,这像不像张献忠?”
柳生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像。但张献忠比那个人更聪明——他至少知道,在光复朝,不能直接攀附朝廷命官。所以他选择了毛利辉元。一个被削了封地的外样大名,既不会引起朝廷的警惕,又能提供他需要的资源和渠道。”
赖陆站起身,走出凉亭,沿着卵石小径缓缓踱步。柳生跟在他身后,落后半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赖陆一边走,一边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记得庆长五年,毛利家有安艺、备后、周防、长门、石见、出云、隐岐、伯耆西部三郡、备中高梁川以西——共计一百二十万石。后来,没有关原之战,朕把毛利辉元削减到了周防、长门两国的三十五万石。其余八十五万石,归了朕选拔的流官。毛利家每年只能从安艺、备后、石见、出云、隐岐、伯耆西部三郡得到八十五万石的粮食——算是朕欠他的。”
柳生没有说话。他知道,赖陆这时候说话,更像是在整理思路,并不需要他回答什么。
赖陆继续往前走,穿过一道月门,来到一片荷塘边。荷叶已经开始枯萎,边缘卷曲,呈现出枯黄的颜色。他站在塘边,望着水面上的倒影,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张献忠名不虚传。只搞了一年多商贸,就能选到毛利辉元这个人。看来朕还是小瞧了他。”
他顿了顿,然后转过身,看着柳生:“毕竟,要是找别人联姻,朕大概率是要问罪的。先父秀吉以‘惣无事令’及集权政策禁大名私自联姻,你也帮朕撰写了《武家旧例》,里面明确写了——‘大名之家无论嫡庶,私自联姻等同谋逆’。”
他顿了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偏偏就是这个奉土的毛利辉元,让朕为难啊。”
柳生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陛下打算怎么办?”
赖陆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望着荷塘对面那片被秋日阳光照亮的树林,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朕打算……再看看。”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道:“张献忠想攀附毛利辉元,无非是想借毛利家的名头和渠道,把自己的生意做得更大。但他忘了一件事——毛利辉元是朕的臣子,不是他的臣子。毛利辉元的三十五万石,是朕给的,不是他自己挣的。如果朕不允许这门婚事,毛利辉元不敢答应。”
他转过身,看着柳生:“但朕现在不想阻止他。朕想看看,他能做到哪一步。”
柳生愣了一下:“陛下的意思是……”
赖陆的目光变得深邃了一些:“张献忠是一把刀。用得好,可以替朕切开一些朕不方便亲自去切的东西。用得不好,可能会伤到朕自己的手。但在确定他是一把好刀还是一把废刀之前,朕想先看看他的刀刃有多锋利。”
他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而且,朕也很好奇——李自成在跑运输,张献忠在做买卖,会不会变成吴某人。毕竟一片土地能长出吴某人那种毒草,有罪的就不止是草了。”
柳生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陛下,臣会盯住他们断不让他们危害大明社稷。”
“我信你,大明不只是我的也是你的,”赖陆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停下脚步,最后补了句,“将来代替你岳家做定国公,也并不是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