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朝堂各方势力博弈最凶、最容易罗织罪名、构陷他人的敏感关头。
偏偏在此时,冒出一个术士,抛出这般足以灭族的悖逆言论。
绝非巧合。
此事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与圈套。
要么是有人刻意借术士之口挑拨离间、滋生祸端,想要污他清白、构陷张氏;
要么是有人想借机生事,以此为切口,攻讦近身侍君的他们,继而试探、动摇病中的女皇。
一念至此,张昌宗后背阵阵发凉。
他清楚知晓,如今朝野百官本就对张氏兄弟颇多非议、处处针对,
恨不得寻得一丝错处,便将他们连根拔起。
这桩虚妄的天命之言,一旦日后被人翻出、刻意渲染,
便是铁板钉钉的谋逆罪证,足以倾覆张氏满门。
隐瞒,便是祸根。
今日若他私自压下、隐匿不报,
他日此事败露,便是他心怀异志、私藏悖逆、欺瞒君上,
百口莫辩,必死无疑。
可若是上报,他又难免落得心虚、刻意自证的嫌疑。
一夜辗转反侧,心绪翻来覆去、反复拉扯。
烛火从黄昏燃至深夜,他始终未曾安寝。
思前想后,利弊权衡万般,张昌宗最终拿定了主意。
陛下素来睿智通透、洞察万物,最厌欺瞒蒙蔽。
与其私自隐瞒、埋下灭族隐患,不如坦诚相待、据实禀报。
唯有如实禀奏女皇,借圣心通透看破局中诡计,方能避开这场藏在暗处的杀局。
一夜心思辗转,忐忑难安。
翌日,长安四年十月二十七日,清晨。
天刚破晓,朝雾未散。
张昌宗天不亮便整装入宫,不敢有半分拖延。
踏入长生殿,双膝跪地,身姿恭谨,神色诚恳,伏地请罪:
“臣叩见陛下,臣有罪,特来向陛下请罪陈情!”
武曌倚靠软榻,披着素色锦袍,面色虽依旧苍白倦怠,
眼神却依旧清明锐利。她静静看着跪地的张昌宗,语气平淡无波:
“何罪之有?起来回话。”
张昌宗伏身不起,字字恳切,坦诚详述昨日际遇,不敢隐瞒分毫:
“回陛下,昨日臣轮休归府,行至街口,偶遇一名术士,
此人无端妄议天命,称臣身有龙章凤姿、天子贵相,言语悖逆荒唐,大逆不道。
臣听闻此言,心惊胆战,深知此乃灭族妄言,
臣当即制止其狂言,恐其在外妖言惑众、滋生祸乱,
故而引其入府严加告诫,勒令其日后绝不敢再妄谈此等虚妄之语。
此事干系重大,悖逆之言骇人听闻,
臣不敢隐瞒,今日入宫,特向陛下据实禀奏!”
武曌静静听完全程,凤眸微抬,望着跪地恭谨的少年,
唇间缓缓漾开轻笑,语气慵懒又带着几分洞悉人心的戏谑:
“哦?六郎听此天命贵言,就当真未曾心动?”
一句轻问,温和却锋利,直直叩问人心深处。
张昌宗心头一凛,连忙重重叩首,神色愈发赤诚恳切,句句发自肺腑、表尽忠心:
“陛下说笑了。
臣有几斤几两,心中自知,明镜澄澈。
臣这一生所有荣华富贵、尊宠荣光,尽是陛下亲手赐予。
若无陛下,臣不过是凡尘俗子、碌碌凡人,何来贵相,何来天命!
臣此生别无他求,唯愿长伴陛下身侧,尽心侍奉、岁岁相守,
做陛下最忠心的近臣,护陛下安宁无忧,此生足矣!”
言辞恳切,情真意切,字字皆是俯首效忠的姿态。
武曌垂眸静静凝视他片刻,目光深沉难辨,看不出喜怒,许久之后,只轻轻吐出一字:
“嗯。”
淡淡一嗯,听似平淡应允、全然信之,无人知晓,她沉寂的眼底,早已掀起万丈波澜。
待张昌宗躬身退下、殿中只剩她一人之时,
武曌缓缓敛去面上所有温和神色,眼底暖意尽数褪去,
只剩沉沉寒冽与通透的帝王深思。
偏偏选在她重病不朝、朝野人心最浮动、二张最招朝野忌惮的敏感节点,
突然有术士现身蛊惑张昌宗妄谈天命、私言九五!
此事绝非偶然。
背后必定有人暗中布局、刻意挑事、蓄意推动!
如今她卧病长生殿,隔绝群臣、精力衰败,正是朝堂势力暗流涌动、各方虎视眈眈、最容易动摇皇权根基的时刻。
有人不敢直面动她、不敢妄动九五之尊,便迂回施策,从她身边近幸下手。
借术士妄言之罪,构陷二张谋逆,
一旦坐实张氏兄弟心怀异志、私蓄天命妄想,
便可顺理成章剪除她最贴身、最信任的羽翼!
羽翼尽折,深宫孤立,皇权再无近身屏障,
下一步,便是动摇她的权柄、撼动她的统治、逼迫她放权、逼她归政!
好一盘层层递进、阴狠缜密的棋局!
武曌靠在软榻之上,咳喘微起,眼底却是历经半生权谋的冷冽通透。
她病体孱弱,可帝王心智分毫未乱。
这群臣子,看似忠君守礼、心怀社稷,实则早已等不及她驾崩,
竟要借着她病重之机,步步拆解她的朝堂布局,剪除她的近身臂膀,蚕食她的皇权根基!
她倒要看看,是何人有如此志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