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城的兵丁差点没认出他们。
几天前出城时,
这支部队还穿着整齐的棉甲,
握着白蜡木枪杆的长枪,
靴子底是羊州本地产的粗牛皮,
走在官道上步伐整齐,
盾牌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那真叫一支威风凛凛的王者之师。
现在他们回来了,
棉甲没了,长枪没了,盾牌也没了。
有人脚上穿着从路边捡来的破草鞋,
有人裹着从义军手里讨回来的单衣,
在寒风中缩着脖子瑟瑟发抖。
更多的人空着手,低着头,不敢看城门口守军的眼睛。
溃败之师,要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城门洞里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有人指指点点,
有人窃窃私语,
有个卖炊饼的老头,认出了队伍里的一个年轻士兵,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三猫子,你不是去剿匪了吗?怎么连裤子都剿没了?”
那个被称呼为三猫子的年轻士兵,
赶紧把脸埋进衣领里,
假装没听见。
……
苏文清在军议厅里等着马义。
马义走进军议厅的时候,膝盖是软的。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
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单膝跪地,把头低得快要碰到地面。
他的佩刀已经没了,
被李渡夺走之后,钉在了松树上,他没敢去拔。
一个丢了刀的指挥官,
灰头灰脸地跪在军议厅里,
这场面本身就比任何战报都更刺眼。
苏文清首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开口了,不过,没有马义想象中的震怒,
苏文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三千人。我给你三千人,让你在官道上截住李渡。”
“官道两侧都是松林,居高临下,占尽地利。你的弓弩手埋伏在山坡上,盾阵堵在官道上。就算打不赢,拖也能拖住他。你拖住了吗?”
“你平常的威风劲头哪里去了?听说你还在战场上说要就地斩杀李渡?现在连刀都送给人家了,不错嘛,不错……”
马义的肩膀在不停地发抖。
不是冷的,是怕的。
“末将无能。李渡一个人冲进弓弩手阵地,速度太快,弓弩手根本瞄不准他。他在官道上撒了铁蒺藜,前排盾兵踩上去就废了。他又冲进中军,一个人穿过好几层盾阵,直接冲到中军大旗下……”
“一个人。”苏文清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马义看到了,后背一阵发凉。
苏文清的态度陡然变化,显得严肃起来,
“他一个人穿过好几层盾阵,冲到你的中军大旗下,削断了你的帅旗。然后,你的三千人就放下武器,把棉甲和长枪拱手送给了他?”
“你难道这么怕死?平常口口声声说的,战死到最后一刻的勇气去哪里了?”
“啊?你倒是给我解释一下,难道说李渡是天神下凡不成?他一出现,你和你的人,就全成怂包啦……”
马义心想,那还怎么打,强行反抗,可能留下的就是三千具尸体了,
但他不敢接话,
这个时候,
再做任何的解释,都会被视为狡辩的。
就这样,
一个不再问,一个不敢答,
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终于,苏文清把那份刚开了个头的调兵文书拿起来,慢慢撕成了两半。
纸片落在马义跪着的膝盖旁边。
马义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知道那份文书是调往双河的援军命令。
现在,这份命令被撕了,
意味着苏文清已经不指望自己靠正面进攻夺回双河了。
苏文清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缓缓问道:
“李渡有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