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连忙躬身回答:回七皇子,秀女们正在练习兰草刺绣,大多进益不错。
萧景腾看似随意地踱步,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一张张绣架。在经过张莲儿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看了一眼她那幅堪称精美的绣品,淡淡点头:张秀女手艺精巧。
张莲儿心中一喜,脸上顿时飞起红霞,刚要谦逊几句,却见萧景腾已径直走向了李凤瑶的位置。
当他的目光落在李凤瑶那幅独具特色的兰草上时,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与其说是兰草,不如说是几根带着煞气的线条组合,充满了力量感,与周遭的柔美格格不入。
绣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看着,等着看七皇子如何评价这不堪入目的绣品,等着看李凤瑶如何出丑。
张莲儿更是嘴角微翘,露出一丝得意的冷笑。
然而,萧景腾端详片刻,却忽然轻笑出声,转头对教习嬷嬷道:嬷嬷,你看瑶姑娘这兰草,虽不拘于形似,却自有一股挺拔坚韧的风骨,倒也别具一格。宫中绣品,固然要求工整精细,但若千篇一律,也失却了灵气。依本王看,瑶姑娘这份不随流俗的心性,难能可贵。
他这番话声音不高,却如同平地惊雷,在安静的绣房里炸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李凤瑶自己。她诧异地看向萧景腾,对上他那双含笑的、带着几分欣赏和鼓励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动。这人...倒真是会见缝插针地帮她解围。
教习嬷嬷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顺着萧景腾的话笑道:七皇子慧眼独具!老奴也觉得瑶姑娘这绣品...颇有新意。秀女们初学,重在心意,技法倒可慢慢磨练。
张莲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她怎么也没想到,七皇子非但没有斥责李凤瑶,反而如此明目张胆地偏袒!
萧景腾仿佛没有看到张莲儿那难看的脸色,又对李凤瑶温声道:瑶姑娘,方才本王进来时,似乎听到些喧哗?可是有人打扰你习绣?
他这话问得轻描淡写,目光却若有所指地扫过张莲儿等人。
李凤瑶心下明了,这是要给她撑腰到底了。她敛衽一礼,语气平淡无波:劳七皇子挂心,不过是姐妹们闲聊几句,并无打扰。
那就好。萧景腾点点头,声音略微提高,确保绣房内每个人都能听清,储秀宫是清修学习之地,当以和睦为要。若有那起子小人,惯会搬弄口舌,无事生非,搅扰清净,本王定不轻饶。
他的目光在张莲儿脸上停留了一瞬,虽依旧带着浅笑,却让张莲儿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是,谨遵七皇子教诲。众秀女齐声应道,个个心惊胆战,再不敢抬头多看李凤瑶一眼。
萧景腾这才满意地转身,对李凤瑶微微颔首,便带着内侍离开了绣房。他来如一阵风,去也匆匆,却彻底扭转了绣房内的气氛。
经此一事,关于李凤瑶粗鲁无礼、仗势欺人的谣言,虽未完全消失,却再无人敢公然宣扬。秀女们看向李凤瑶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和探究,少了之前的轻蔑与排挤。
回去的路上,春桃兴奋得小脸通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姑娘!您看见张莲儿那脸色了吗?跟吃了苍蝇似的!七皇子真是太厉害了!几句话就把她们都镇住了!看她们以后还敢不敢乱说!
李凤瑶却没有春桃那般兴奋。她沉默地走着,脑海中回想着萧景腾方才的举动。他为何一次次帮她?仅仅是因为那所谓的?还是另有所图?
在这深宫之中,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恶。萧景腾的庇护,是一把双刃剑,既能暂时为她挡去明枪暗箭,也可能将她卷入更深的漩涡。
但无论如何,今日之事,确实省去了她不少麻烦。至少,短时间内,那些嗡嗡作响的蚊蚋,应该会消停一些了。
她抬头望向宫墙上方那片四角的天空,目光锐利如刀。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强者。要想真正在这吃人的地方立足,依靠别人的庇护终究是下策。
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才能无惧任何风雨。
吴奎...想到这个名字,她的心再次被冰冷的恨意填满。眼前的这些纷扰,不过是通往复仇之路上的小小插曲。她的目标,始终在更高、更远、更危险的地方。
回到西院厢房,李凤瑶闩上门,再次打开了那个樟木箱子。紫檀木盒中的铁片冰冷依旧,那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烧着她的眼,也灼烧着她的心。
镇国大将军...吴奎...
她轻轻合上盒盖,将翻涌的杀机重新锁入黑暗。然后,她走到院中,拿起那根已经被她摩挲得十分光滑的晾衣杆,迎着渐沉的夕阳,缓缓起势。
杆影翻飞,划破空气,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战场上的号角。这一次,她舞得格外专注,格外沉静,也格外坚定。
谣言已起,皇子压之。但这宫闱深处的暗流,却从未停止涌动。而她李凤瑶,注定要在这暗流中,杀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