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郡主府门前停下时,日头已经偏西。龚倩刚下车,就看见李嬷嬷急匆匆迎上来,脸色有些不对。“郡主,”她压低声音,“半个时辰前,苏尚书府上的管家来过,说是奉家主之命,送来几本前朝科举的旧典,供郡主参考。”龚倩脚步一顿。书房里,那几本装帧精美的典籍就放在她的书案上,纸张泛黄,墨迹犹存。她随手翻开一页,正是前朝某次科举改革的记载,上面用朱笔批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苍劲,内容却全是“此条不妥”、“恐生弊端”、“宜缓不宜急”。她合上书,封面上《科举沿革考》五个字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这是警告。”龚倩轻声说。
李嬷嬷站在她身侧,眉头紧锁:“苏尚书这是要告诉郡主,科举改革之事,历朝历代都有人试过,但都失败了。”
“不。”龚倩将书推回案上,“他是要告诉我,他知道我要做什么,而且已经准备好了应对之策。”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急促,像是某种预兆。龚倩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枯叶在秋风中打着旋儿落下,堆积在树根周围,厚厚的一层。但枝桠间的芽苞已经比前几日更明显了些,嫩绿色的,在枯枝败叶中倔强地探出头来。
“备笔墨。”她说。
接下来的七日,郡主府的书房灯火通明。
龚倩、叶公子、护国将军,以及几位从各地召来的寒门官员,围坐在一张巨大的书案前。案上铺满了纸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是草案条款,有些是历代科举制度的分析,有些是各地书院情况的汇总。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寒门荐举制,最关键的是如何防止世家渗透。”叶公子指着草案中的一条,“各地书院推荐学子,必须有严格的审核流程。推荐人需具结担保,若所荐学子有舞弊行为,推荐人同罪。”
一位从江南来的寒门官员点头:“叶大人所言极是。但下官以为,仅此还不够。江南几大书院,名义上是官学,实则与当地世家关系密切。山长、教谕,多是世家出身,或是与世家有姻亲关系。他们推荐的‘寒门’学子,恐怕未必真寒。”
“那就增设监督。”龚倩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每省设监察御史一名,专司审核推荐名单。监察御史由吏部直接委派,任期三年,不得与当地世家有任何瓜葛。”
护国将军沉吟道:“这倒是个办法。但监察御史的人选从何而来?吏部官员,有几个不是世家出身?”
“从寒门官员中选。”龚倩说,“我这几日查了吏部档案,朝中五品以下官员,有二十七人是真正寒门出身,且政绩考核均为上等。这些人,可用。”
叶公子眼睛一亮:“郡主思虑周全。只是……”他顿了顿,“这些人官职低微,若派往地方监督,恐怕压不住当地世家。”
“那就给他们权力。”龚倩的声音平静而坚定,“陛下已准我主持修订科举条例,我便有权任命临时监察使,品级暂定为正四品,持尚方剑,遇事可先斩后奏。”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烛火噼啪作响,爆出几点火星。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郡主,这权力……”一位寒门官员欲言又止。
“我知道。”龚倩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这权力太大,容易滋生腐败。但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策。科举改革若不能一举成功,被世家找到漏洞反扑,便再无机会。”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深沉,星子稀疏,一轮弯月挂在檐角,清冷的光洒在院子里,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扭曲而诡异。
“诸位,”她转过身,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们是在与时间赛跑。十日后,草案必须呈报御前。这十日,我们要做的不仅是完善条款,更要预判对手会从何处攻击,提前堵死所有漏洞。”
众人肃然。
接下来的三日,书房里的灯火彻夜未熄。
草案条款一条条被推敲,一字字被斟酌。每一条可能被攻击的漏洞,都被反复讨论,补上应对之策。每一条可能被曲解的条文,都被重新措辞,力求严谨无歧义。龚倩几乎不眠不休,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目光却越来越亮,像是燃烧的火焰。
第七日清晨,草案终于定稿。
厚厚的一叠纸,共一百二十七条,涵盖了科举考试的方方面面:考试内容、评分标准、糊名誊录流程、考场纪律、阅卷规则、录取程序,以及最重要的——寒门荐举制的具体实施办法。
龚倩将草案仔细装订,用黄绫包裹,放入锦盒。
“明日朝会,便是决战之时。”她说。
叶公子看着她疲惫却坚毅的面容,轻声道:“郡主,您已尽力。无论结果如何,天下寒门学子,都会记得您今日所做的一切。”
龚倩摇了摇头:“我要的不是他们记得,而是他们有机会。”
她转身看向窗外。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将云层染成淡淡的橘红色。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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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朝会,太和殿。
寅时三刻,官员们已经列队站在殿前广场上。深秋的晨风凛冽刺骨,吹得官袍猎猎作响。龚倩站在队列前方,手里捧着那个锦盒。锦盒很沉,不仅是纸张的重量,更是无数人命运的重量。
她抬起头,看向巍峨的大殿。
重檐庑殿顶在晨曦中泛着金色的光泽,檐角的脊兽沉默地蹲伏着,俯瞰着下方的人群。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一级级向上延伸,像是通往某个神圣之处的天梯。
宫钟响起,悠长浑厚。
殿门缓缓开启。
官员们整理衣冠,按品级鱼贯而入。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混合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呼吸声,还有心跳声——龚倩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而有力,一下,又一下。
皇帝高坐龙椅之上,冕旒垂面,看不清表情。
朝会按例进行。各部官员依次奏事,多是些例行公事:某地秋收情况,某处河道修缮,某边关军情。皇帝或准或驳,声音平静无波。
龚倩静静等待着。
终于,轮到她了。
“臣,龚倩,有本奏。”她走出队列,双手捧起锦盒。
内侍上前接过锦盒,呈到御前。皇帝打开锦盒,取出那叠厚厚的草案,一页页翻看。大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是秋风吹过枯叶。
时间一点点流逝。
阳光从殿门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旋转,上升,又落下。龚倩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期待,有担忧,有审视,更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苏尚书站在她斜前方,侧脸线条紧绷,下颌微微抬起,那是准备进攻的姿态。
终于,皇帝放下了草案。
“龚卿所拟科举新章,朕已阅。”皇帝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条陈详备,思虑周全。增策论实务之考,严糊名誊录之制,设寒门荐举之途——此三者,确为革除积弊之良策。”
龚倩心中一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