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皇帝的话还没说完。
“然,”皇帝顿了顿,“科举制度,关乎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骤然全改,恐生乱象。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话音落下,苏尚书立刻出列。
“陛下圣明!”他声音洪亮,“科举制度,乃太祖所定,历二百余年,已成定制。骤然更改,恐动摇国本。且寒门荐举,虽立意良善,但如何确保所荐之人真才实学?若被有心人利用,塞入私党,岂非更乱?”
几位阁老纷纷附和。
“苏大人所言极是。祖制不可轻变。”
“寒门学子,虽不乏才俊,但毕竟少经世务,骤然入仕,恐难胜任。”
“科举取士,贵在公平。现有制度,糊名誊录,已尽最大可能杜绝舞弊。若增设荐举,反开方便之门。”
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一张网,从四面八方罩向龚倩。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一步。
“陛下,诸位大人。”她的声音清亮,在大殿里清晰地传开,“臣有一问:何为祖制?”
大殿安静了一瞬。
龚倩继续道:“太祖定科举,是为选拔真才,为国所用。二百年来,制度屡有调整:太宗朝增设殿试,仁宗朝改三年一试,孝宗朝定八股格式——这些,难道不是变?既然可变,为何今日不能变?”
她转向苏尚书:“苏大人说寒门学子少经世务。但请问,世家子弟,生于深宅,长于妇人之手,所经世务,又比寒门学子多多少?他们之所以能入仕为官,靠的真是才学,还是家族荫庇?”
苏尚书的脸色沉了下来。
“至于寒门荐举恐被利用——”龚倩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臣查到的,近十年科举录取名单。其中,世家子弟占七成,寒门子弟仅占三成。而这七成世家子弟中,有三十七人,在乡试、会试中成绩平平,甚至屡试不第,却因家族运作,得以补缺入仕。这,难道不是已经被利用?”
她将名单呈上。
皇帝接过名单,一页页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更有甚者,”龚倩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前年江南乡试,主考官收受当地世家白银三万两,将十八名世家子弟列入录取名单,而真正有才学的寒门学子,却被黜落。此事虽已查办,但类似情况,各地还有多少?”
她环视大殿,目光如炬:“科举不公,埋没的不仅是寒门学子的前程,更是国家的未来。边关告急,朝中可用的将才几何?河道溃堤,地方可用的干吏几何?国库空虚,户部可用的理财之才几何?这些,难道不是人才匮乏所致?而人才匮乏的根源,难道不是科举制度被世家垄断,真才不得其门而入?”
大殿里鸦雀无声。
阳光又移动了几分,照在龚倩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目光坚定,像是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苏尚书的脸色已经铁青。
他再次出列:“陛下!龚郡主所言,虽有其理,但改革之事,宜缓不宜急。骤然全改,若生乱象,谁来负责?”
“臣负责。”龚倩毫不犹豫。
“你负责?”苏尚书冷笑,“郡主年轻,或许不知,政令一出,牵动的是天下士子之心。若因改革生乱,动摇的是国本。这个责任,郡主负得起吗?”
“那苏大人的意思,是明知制度有弊,却因怕负责任,便不改了?”龚倩迎上他的目光,“若是如此,那历代改革者,商鞅、王安石、张居正,他们改革时,难道不知有风险?难道因为怕负责任,就不改了?若都如此,国家如何进步?社稷如何长治久安?”
“你——”苏尚书一时语塞。
皇帝抬手,制止了争论。
“够了。”皇帝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龚卿所言,确有道理。科举积弊,非改不可。但苏卿所虑,也不无道理。改革之事,确需稳妥。”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龚倩身上:“这样吧。新科举条例,先在江南行省试行。江南吏治相对清明,世家影响也较弱,作为试点,最为合适。试行一年,若无大碍,再推广全国。龚卿,你以为如何?”
龚倩心中飞快权衡。
江南行省,确实是理想的试点。吏治相对清明,世家势力虽在,但不如京城盘根错节。更重要的是,江南文风鼎盛,书院众多,寒门学子基数大,改革效果容易显现。
“臣遵旨。”她躬身道。
“好。”皇帝点头,“那就这么定了。龚卿即日起,全权负责江南行省科举改革试点事宜。所需人手、资源,各部需全力配合。”
“陛下!”苏尚书还想再争。
皇帝看了他一眼,目光深沉:“苏卿,改革之事,朕意已决。你身为吏部尚书,当以国事为重,协助龚卿,办好试点。”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不要再反对了。
苏尚书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躬身:“臣……遵旨。”
朝会散去。
官员们鱼贯而出,低声议论着刚才的激烈交锋。龚倩走在人群中,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敬佩,有担忧,更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叶公子走到她身边,低声道:“郡主,试点虽好,但江南行省,也非净土。苏尚书等人,绝不会坐视试点成功。”
“我知道。”龚倩说。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湛蓝的天空像是一块巨大的琉璃,清澈透明。阳光明媚,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风依旧凛冽,吹得衣袂翻飞。
“他们会在江南动手。”龚倩轻声说,“所以,我必须亲自去。”
“亲自去?”叶公子一怔。
“对。”龚倩的目光变得锐利,“江南试点,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我要亲眼看着新条例推行,亲手堵死所有可能被利用的漏洞。”
她转身,看向太和殿巍峨的轮廓。
殿脊上的脊兽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沉默地蹲伏着,像是在守护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改革之图已经铺开,试点之令已经下达。
但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