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时，龚倩的车队抵达京城东门。

城门外早已聚集了不少人。叶公子站在最前，一身青衫在秋风中微微拂动，他的目光越过缓缓开启的城门，落在远处官道上那支渐行渐近的车队上。车队前方，护国郡主的旗帜迎风招展，深青色的旗帜上金线绣成的“龚”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马车在城门前停下。车帘掀开，龚倩走了出来。

她穿着深青色宫装，头戴郡主冠，面容平静如常。但叶公子敏锐地注意到，她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是连日赶路和面对无形压力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清晨的露水气息，混合着城门口早点摊传来的炊饼香味，还有远处马匹的草料气味。

“郡主。”叶公子上前行礼。

龚倩微微颔首：“叶公子辛苦。城内情况如何？”

“比预想的更糟。”叶公子压低声音，与她并肩向城内走去。侍卫们在前方开道，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谣言已传遍大街小巷，版本多达十余种。最恶毒的说您与楚王爷有私情，意图借楚王之势谋夺皇权。还有人说您在江南排除异己，安插亲信，那些寒门学子都是您提前收买好的……”

龚倩的脚步没有停顿。她走过城门洞，阴影从她脸上掠过，又迅速被晨光取代。

“楚王爷呢？”

“王爷昨日在茶楼公开为您辟谣，反被卷入漩涡。现在关于您二人的传言更加不堪。”叶公子顿了顿，“郡主，是否需要先回府休息，再作打算？”

“不。”龚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直接入宫面圣。”

---

皇宫，御书房。

龙涎香在空气中缓缓缭绕，混合着墨汁和纸张特有的气味。皇帝坐在御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奏折，目光却落在刚刚进殿的龚倩身上。

“臣龚倩，叩见陛下。”龚倩跪下行礼，宫装的下摆铺开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平身。”皇帝放下奏折，“江南之事，朕已收到奏报。你做得很好。”

“谢陛下。”龚倩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卷宗，“这是江南试点选拔的详细记录，二十名寒门学子的文章、答卷、家世背景，以及臣在江宁府公开选拔的全过程记录。请陛下过目。”

太监上前接过卷宗，呈到御案上。

皇帝翻开卷宗，一页页仔细看着。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还有窗外远处宫人清扫落叶的竹帚声。阳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在卷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良久，皇帝抬起头：“朕听说，京城近日有些关于你的传言。”

“臣已知晓。”龚倩的声音平静，“臣此次返京，正是为此事而来。”

“哦？”皇帝挑眉，“你打算如何应对？”

龚倩再次跪下：“臣恳请陛下恩准，允许臣在京城中心广场，公开接受百姓问政。”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

皇帝看着她，目光深邃：“公开问政？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臣知道。”龚倩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谣言如风，越是遮掩，风势越猛。臣愿站在百姓面前，回答他们所有的问题——关于科举改革，关于江南之事，关于臣的过去与将来。臣相信，真相不怕见光，民心自有公道。”

皇帝沉默了片刻。

龙涎香的烟雾在空气中缓缓升腾，在阳光中形成一道道细密的光柱。远处传来钟楼的报时声，悠长的钟声在皇宫上空回荡。

“准了。”皇帝最终开口，“三日后，辰时至午时，京城中心广场。朕会派禁军维持秩序。”

“谢陛下隆恩。”龚倩叩首。

---

消息传得很快。

当天下午，京城各处贴出了告示：三日后辰时，护国郡主将在中心广场公开接受百姓问政，任何人皆可到场提问。告示用朱砂印着皇帝的玉玺，鲜红的印鉴在黄纸上格外醒目。

茶楼酒肆里顿时炸开了锅。

“公开问政？她还真敢！”

“这不是自寻死路吗？现在满城都是她的谣言，到时候百姓问起来，她怎么答？”

“我看她是疯了……”

“未必。”一个老书生捋着胡须，“若心中无鬼，何惧人言？这位郡主，怕是要用这一招，破开这漫天谣言。”

苏尚书府邸，书房。

“公开问政？”苏尚书放下手中的茶杯，瓷杯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茶汤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书房里檀木家具的沉郁气味。

“是，大人。”幕僚躬身道，“告示已经贴遍全城。三日后，辰时开始。”

苏尚书冷笑一声：“她倒是会选时机。三日后……来得及准备吗？”

“大人指的是？”

“找几个能言善辩的，混在百姓中。”苏尚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叩击声，“问题要刁钻，要让她难堪。特别是关于她前世之事，关于楚王爷……这些话题，百姓最感兴趣。”

幕僚迟疑道：“大人，若是她当场拿出证据反驳……”

“那就让她拿。”苏尚书眼中闪过一丝阴冷，“谣言之所以是谣言，就是因为真假难辨。她就算能证明一部分，只要有一处说不清，百姓就会怀疑全部。人心如此，从古至今，从未变过。”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沙沙作响。

---

三日后，辰时。

京城中心广场。

天色刚亮，广场上已经人山人海。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偌大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叫卖，炊饼、糖葫芦、热茶汤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市井特有的热闹气息。孩童的嬉笑声、大人的交谈声、小贩的叫卖声，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台高三丈，四面无遮，台上只设一案一椅。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叠厚厚的卷宗。椅后立着一面屏风，屏风上绘着山河图，墨色在晨光中泛着幽光。

禁军手持长戟，在台下围成一道人墙，将百姓隔在十步之外。甲胄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金属碰撞声不时响起。

辰时正，钟声敲响。

龚倩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