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乘坐车辇,而是从广场东侧步行而来。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宫装,头戴简单的玉簪,脸上未施粉黛。晨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的步伐从容,每一步都踏得稳当,鞋底与青石板接触发出轻微的声响。
百姓们自动让开一条道路。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奇的、怀疑的、敌视的、期待的……目光交织成网。
龚倩走上高台,在案后坐下。她环视台下,目光平静地扫过黑压压的人群。广场上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鸟鸣。
“今日,”她的声音清亮,在广场上空回荡,“我奉陛下之命,在此接受诸位问政。任何问题,只要关乎国事、关乎民生、关乎我龚倩所作所为,皆可提出。我必坦诚回答,绝无虚言。”
话音落下,广场上一片寂静。
片刻后,一个中年汉子从人群中挤出来,大声问道:“郡主!俺是个卖菜的,不懂什么大道理。俺就想问,您在江南搞的那个科举改革,是不是真的只收寒门子弟,把世家子弟都排挤出去了?”
问题直白而尖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龚倩脸上。
龚倩没有回避。她站起身,走到台前,目光落在那汉子身上:“这位大哥问得好。我在此郑重回答:江南科举试点,从未排斥任何世家子弟。选拔标准只有一条——才学。”
她从案上拿起一份卷宗,展开:“这是江南试点选拔的全部记录。参与选拔者共三百七十二人,其中世家子弟一百八十五人,寒门子弟一百八十七人。最终通过选拔获得乡试资格的二十人中,世家子弟九人,寒门子弟十一人。所有答卷、评分、考官评语,皆在此处,可供查验。”
她将卷宗递给身旁的侍卫:“将此卷宗传阅。”
卷宗在百姓手中传递。识字的人凑在一起看,不识字的听旁人念。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低声的议论声,在人群中蔓延。
又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站出来:“郡主,坊间传言您与楚王爷有私情,甚至意图借楚王之势……此事可是真的?”
这个问题更加敏感。
广场上的气氛骤然紧绷。连风声似乎都停了。
龚倩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远处皇宫的方向,又缓缓收回。
“我重生归来,只为两件事。”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一为复仇,守护前世失去的珍视之人;二为改变,让这个王朝不再重蹈覆辙。至于儿女私情……”
她顿了顿:“我心中唯有家国。楚王爷是皇室宗亲,是朝堂重臣,我与他只有君臣之义、同僚之谊。若有逾越,天诛地灭。”
誓言斩钉截铁。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更多的人在交头接耳。
第三个提问者是个老者,须发皆白,拄着拐杖:“郡主,老朽听人说,您前世……命格不祥,克亲克友。此事,您如何解释?”
这个问题触及了最深的秘密。
龚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秋日的空气带着凉意,吸入肺中,让她清醒。她睁开眼,眼中没有躲闪,只有坦然。
“我确实重生而来。”她缓缓道,“前世,我天真软弱,轻信他人,最终导致家族覆灭,珍视之人惨死。这一世,我带着记忆归来,不是为了重复悲剧,而是为了改变命运。”
她的声音渐渐提高:“命格之说,虚无缥缈。但我知道,若我不争,恶人便会得逞;若我不强,弱者便会被欺。我不信命,我只信事在人为。前世之痛,今世之志,皆在于此。”
她走到台边,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诸位,我推行科举改革,不是为了揽权,而是为了让更多寒门子弟有机会读书、有机会入仕、有机会改变命运。我处置贪官污吏,不是为了排除异己,而是为了还朝堂一个清明,还百姓一个公道。”
她从案上拿起另一份卷宗:“这是江南试点选拔出的寒门学子所作文章。他们之中,有人父母双亡,靠乡亲接济读书;有人白天做工,夜晚挑灯苦读;有人为凑盘缠,步行千里赴考……这些文章,字字血泪,句句真心。”
她翻开卷宗,开始诵读。
那是一篇关于治水的策论。作者是个农家子弟,亲眼见过洪水肆虐,家破人亡。文章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质朴的见解和切实的建议。字里行间,是对百姓疾苦的深切同情,是对改变现状的迫切渴望。
龚倩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她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手中微微颤抖的纸张上。
人群中,有人开始抹眼泪。
那篇文章读完了。龚倩放下卷宗,沉默片刻,又拿起下一篇。
这是一首咏志诗。作者是个孤儿,在寺庙长大,靠抄经换米度日。诗中写道:“寒窗十载无人问,一朝得志报君恩。不为锦衣还故里,只愿天下少寒门。”
诗句朴素,情感真挚。
龚倩读完,抬起头。她的眼眶微红,但目光依然坚定。
“这些寒门学子,”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们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丰厚的家财,他们只有一颗向上的心,一份改变命运的渴望。科举改革,就是要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一个靠才学改变命运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重新变得清亮:“至于谣言说我命格不祥……诸位请看。”
她指向台下:“我重生归来,龚府安在,家人安康。我推行改革,江南试点成功,二十名学子脱颖而出。我处置贪官,江宁府官场风气为之一清。若我真是不祥之人,这些成果从何而来?若我真会克亲克友,为何我身边之人——叶公子、李嬷嬷、护国将军,还有江南那些支持改革的官员——皆平安无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谣言止于智者,真相不怕见光。今日我站在这里,回答诸位所有问题,就是要用事实,用证据,用这一颗赤诚之心,告诉天下人——我龚倩,问心无愧。”
话音落下,广场上一片寂静。
然后,掌声响起。
起初是零星的,渐渐的,掌声如潮水般涌来,越来越响,最终汇成震耳欲聋的声浪。百姓们用力鼓掌,有人高喊“郡主说得对”,有人喊“我们要公平”,有人喊“支持改革”……
声浪如雷,在广场上空回荡,在京城上空回荡。
龚倩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一张张激动的面孔,看着那一双双含泪的眼睛。秋风吹起她的衣袂,吹乱她的发丝,但她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像一座山。
人群中,几个试图捣乱的人被百姓们自发地围住、推开。他们准备好的刁钻问题,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被淹没在百姓的声浪中。
叶公子站在台下不远处,看着高台上的龚倩。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整个人仿佛在发光。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一丝骄傲。
护国将军站在禁军队伍前,手按剑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紧握剑柄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远处,茶楼的二楼雅间里,苏尚书站在窗前,看着广场上沸腾的人群。他的脸色铁青,手中的茶杯被他捏得咯吱作响。茶汤溅出来,烫红了他的手背,他却浑然不觉。
“大人……”幕僚小心翼翼地上前。
苏尚书猛地转身,将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茶汤泼了一地,浓郁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好一个公开问政……”他咬牙切齿,“好一个以正破邪……”
窗外,广场上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护国郡主”的呼声此起彼伏,像浪潮,一波接着一波,冲击着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阳光越来越亮,秋日的天空湛蓝如洗。
龚倩站在高台上,向着台下百姓,深深一揖。
掌声更加热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