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守着的四名紫荧族女子候了一夜，见他唤，便战战兢兢进来一个，低着头跪在门边，不知圣祖要什么。
宋应瞥了她一眼。
没说话。
只是抬眼，看了她一下。
就那一个眼神。
那女子周身骤然一颤——宋应甚至没出手，没动仙力，只以自己方才在体内压实的那点源气为引，顺着那女子的血肉硬生生灌了进去。
一股源气自她体内轰然炸开。
那女子本无半点修为，连一丝源气都感知不到的凡躯，此刻却被这股外力硬生生撑开——她的源气浓度在刹那之间暴涨，从无到有，从微末到浓稠，一路往上飙，飙到连她自己都承受不住的地步。
她口中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浑身骨骼噼啪作响，皮肉之下泛起一层幽绿的光。
可与之同时——
她的背一点点驼了下去。
一头淡紫色的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色，从根到梢，白了大半。脸上的皮肉松弛、塌陷，眼窝深陷，牙齿松动，那张原本清秀的脸，在不过数息之间，皱成了一张老妪的面皮。
不过十息。
一个方才还年方二八的女子，已佝偻着背，枯坐在地，喘得像一头即将断气的老兽。
她的源气浓度，确确实实高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
可她的寿数、她的血肉、她的筋骨，全被这股硬塞进去的力量榨干了。力量是有了，人却也废了。
宋应看着她这副模样，摆了摆头。
“不成。”
他低声说了一句，一甩手。
那股灌入女子体内的源气被他尽数抽了回来，干干净净，一丝不留。
女子的身子猛地一松，随即那佝偻的背脊一寸寸直了起来，白发倒转回淡紫，塌陷的皮肉重新鼓起，松动的牙齿归位，深陷的眼窝复了原——不过两息，她已完完整整变回了方才那副模样，跪在门边，连一丝伤都没留下。
她自己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方才像是昏了一瞬，抬起头，眼里满是茫然与敬畏。
宋应看着她恢复如初，脸上没什么表情。
方才他通过更改那人的时间来尝试源气的浓度变换。这一试虽是随手拿活人试手，得出的结果却叫他满意——源气这东西，塞得进去，也抽得回来。能拿，也能给。那便意味着它可以拿来做很多事，不必只当成一门修行的笨功夫。
可他心里更清楚，自己这点根基太浅。才一夜，肚子里那点源气少得可怜，能拿来折腾的量根本不够。要真正弄明白源气的用法——怎么让它去适应，怎么让它生出，怎么把它压到极致再拧出花样——他得有料。
想到这儿，他忽然记起昨夜神识探查八方时，在死域边缘某处，曾扫到过一片极特别的波动。
那不是人，也不是兽。
是一团一团、黏糊糊、半透明的东西，挤在一处洼地里。源气浓得不像话，更难得的是干净——干净得没有半点杂质，没有半点活物身上那股血腥与浊气。
当时他急着摸八方势力的深浅，没细看。此刻想起来，那东西倒是个好去处。
宋应闭眼，神识铺开，循着记忆里那道波动一寸寸锁过去。
找到了。
死域东北，数百里外。
他睁眼，一步踏出，缩地成寸。
再落足时，人已不在城中。
眼前是一片洼地。
洼地里没有水。
满满当当挤着的，是一群史莱姆。
它们半透明，果冻似的，一只挨一只，铺满了整片洼地，远远望去真像一面湖——一面会缓缓起伏、泛着各色微光的湖。青的、蓝的、白的、粉的，什么颜色都有，每一只都在轻轻蠕动，身上的源气一丝丝往外渗，汇成了一片薄薄的、雾也似的雾气，笼罩在洼地上空。
宋应立在地头，眯眼打量。
他见过的好东西多了去了。万界里比这稀罕的天地灵物，他随手能数出几十种。可放在此界，这玩意儿却是顶好的材料。
不为别的——就因为它们干净。
源气生物分三六九等。寻常野兽、异族，体内源气驳杂得很，混着血肉、浊气、兽性，你要拿它们炼东西，先得一遍遍提纯，折腾半天，十成里能剩三成便是走运。可史莱姆不一样，元素精灵也不一样——它们本就是天地间一缕源气凝出来的活物，浑身上下除了源气，什么都没有。
不用提纯，不用洗练，拿来就能用。
此界的人不懂这个。他们只会闷头把源气往自己身子里压，见了史莱姆便当猎物杀了，拿去换点口粮、换点水。糟蹋东西。
宋应心里门儿清。
他蹲下身，随手捞起一只。
那史莱姆在他掌心软软地瘫成一团，冰凉，滑腻，像一捧没骨头的活水。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蠕动着想逃，可宋应五指一收，它便动不了了。
宋应捏着掌心那团东西，对着光瞧了瞧。
半透明，青色，内里的源气一丝丝往外渗，干净得没有半点杂质。他指尖一缕仙力探进去，那史莱姆便软软地颤了一下，随他的心意微微变形——像一团任人揉捏的面。
“不错。”
两个字落下，宋应站起身，目光扫过整片洼地。
成千上万只史莱姆铺满了这里。青的、蓝的、白的、粉的，什么颜色都有，挤挤挨挨，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远远望去真如一面活过来的湖。
宋应是个不做亏本买卖的性子。既然这东西干净、量大、好用，那就没有只拿一只的道理。
他袖袍一挥。
一团漆黑的涡流自他掌心无声铺开，如一张无形巨口，朝着整片洼地罩了下去。那些史莱姆本就逃得慢，此刻更是连反应的工夫都没有——涡流一卷，成千上万只尽数被吞了进去。
不过三息。
洼地空了。
一只不剩。
宋应拍了拍手，神识往小世界里扫了一眼。那些史莱姆被安置在一处，软软地瘫着，依旧活着，只是动弹不得。
“留着慢慢用。”
他自语一句，转身便走。
——下一站，火山。
此界东北三千里，有一座活火山。山口终年喷着岩浆，山脚下的地脉被烧得通红，连空气都扭曲着。寻常曜光师靠近不得，可宋应一步缩地成寸，再落脚时已立在山口边上。
热浪扑面。他连眼睛都没眨。
神识铺开，往火山腹地探去。
岩浆湖畔，一群火元素精灵正在飞舞。
她们生得极好看。
有的看着像十三四岁的少女，身量纤细，一头火红的长发垂至腰际，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有的则像二十出头的御姐，身段高挑，眉眼间透着成熟的媚意。可无论少女还是御姐，背后都生着一对翅膀。
那翅膀薄如蝉翼，泛着半透明的红光，随着她们的飞舞轻轻扇动，灵动得如同活物。每一扇，便有火星自翅尖洒落，坠入岩浆湖中，溅起一圈涟漪。
她们在岩浆湖上追逐嬉戏，银铃般的笑声在腹地回荡。
——直到她们察觉到宋应。
笑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