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应心里刚转完这念头，魂海里那丫头却忽然消停了。

不蹦跶了，短刃归鞘。她抱着胳膊杵在那儿，眉头拧成一团，像是有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又咽不下。

宋应瞥她一眼：“不闹了？方不是还说要替我兜底么。”

“宿主，本小姐憋了个问题。”

“你讲过，七曜境能毁万界。”她抬眼，那双野气十足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他，“抬抬手的事。那这地方算什么？”

她一指魂海外头——那片死域，那座城，城下那群跪着的人。

“算万界的一份子么？万界又有多大？”

宋应沉默了一息。

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片刻，他抬眼。目光像是穿透了魂海，穿透这座城，落向极远处他来时的方向。

“这里也是万界的一部分。严格来说除了在世曜仙体内的小世界，哪怕是已逝曜仙的小世界也是万界之一。”

见她张嘴，他抬手压下：

“万界？不过一重天域。万界之外，是多重宇宙；多重宇宙之外，是万千位面；再往上，还有一条条大道。听着浩渺无垠，层层叠叠。”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缓缓一握。

“可对七曜境而言，都一样。”

他声音淡下去，却透着一股过来人回望时才有的漠然：

“我上一世走到过半步十曜，站在这条路尽头回望过——万界也好，大道也罢，在那个时候看来，不过是一捧随时能捏碎的沙。”

“七曜境出手，莫说万界。多重宇宙、万千位面、各条大道，齐塌。一拳落，从万界到大道，什么都不剩。你我脚下踩的这地方，自然也在里头。”

系统瞳孔骤缩。

“那它怎么还在？！”她脱口，“你方才不是说七曜境一巴掌能拍碎所有地方？这地方凭什么没碎？那八个顶级势力，又是怎么活到今天的？我的制造者杀蛮子存在的时期就有着不少的曜仙了啊！”

宋应看她一眼。

嘴角扯了扯，没多少笑意。

“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二层。”

“若有一片天地，能在七曜境面前不碎，有着三种可能。”

“其一，这片地方先前便有别的曜仙留过手。有人在那儿布过局，留下了手段。”

“其二，是天道在庇护此地，便是那些天地秘境。”

“天道？”

“嗯。天道，是这方世界自己的意志。”宋应声音平下来，“你可以把她当成这世界的宝贝。天地秘境的存在是为了辅助世界的演化。”

“其三，便是我们曜仙竭力的压制力量。”

顿了顿，语气里添了一抹近乎冷漠的清醒：

“当年杀蛮子时你刚被造出来，这些事你还是知道的少。所有地方，不管是多重宇宙、万千位面，还是各条大道，都扛不住七曜境。没一个例外。”

宋应说完这些突然想到前面曜识警告的危险，不过宋应还是没有说什么。

魂海安静了下来。

系统抱着胳膊，慢慢嚼着这些话。

宋应继续看见系统的状态声音更沉：

“但你得明白一件事。天道听着唬人，如今这副存在，确实叫所有九曜境都不愿轻易去招惹。可这不代表她凌驾于九曜境之上。”

抬眼，眸子里浮起一抹压不住的傲然：

“别说九曜境。便是八曜境，也已经超脱了。”

“超脱？”

“八曜境，已跳出樊笼。对那些非曜仙的东西而言——山川、法则、大道、生死、因果——八曜境眼中如观掌纹。没有看不见的，没有动不了的。这便是一定程度上的全知全能。”

话锋一转，那点傲然里掺了冷醒：

“可这全知全能，碰上同为曜仙的敌人，就使不出来。同为曜仙，你在那一层，对方也在那一层。你能看穿大道，对方也能。但曜仙通常也只会和同境界战斗，毕竟差一个大境界根本不需要战斗，对方根本无法对你照成威胁。”

魂海再一次沉寂。

系统低着头。

再抬头时，那双炽热的眸子里，先前的馋劲儿褪了些，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头一回真正看清，眼前这男人究竟站在什么样的位置。

宋应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笑了笑。

那笑里没什么温度。

“你问万界为什么还能安稳存在。我告诉你——是为了护着凡人。”

系统一愣。

“护着凡人？”她皱眉，“那些连玄气都感知不到的凡人？又还是那些曜光师？护他们做什么？曜仙一巴掌下去，他们连灰都不剩。”

宋应声音平下来，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农事：

“凡人手中资源有限，又顶着一副会烂的寿数。短则数十载，长则百余年，一死，什么都带不走。所以他们只能不停地往外走——开荒、探路、下秘境、争地盘、抢机缘。一代人走不完，下一代接着走；一个族走不通，换一个族去撞。”

他顿了顿。

“他们撞出来的东西——新的天地、新的矿脉、新的道纹、新的路数——都留在了这世上。而曜仙，便去摘。”

“摘果子？”

“是。果子熟了，摘便是。”宋应理所当然，“凡人是种子，是开荒的牛，是把这天地一寸寸翻出来的人。曜仙是收成的。他们刨出的东西，最后总要落到拳头大的人手里。”

“万界若不安稳，凡人活不下去，谁去开荒？谁去撞路？没有新果子，曜仙们拿什么往上走？”

他抬眼，眸子里一片漠然：

“所以这万界得稳着。不是因为慈悲，是因为有用。而且对于曜仙来说，他完全可以加速小世界演化，在瞬间就能得到无数想要的经验。”

魂海里安静了一息。

系统盯着他，半晌，才憋出一句：

“你们现在的曜仙……还真是把路走得干净。”

“干净？”宋应嗤了一声，那笑更冷了，“那你可看错了。”

“正道也好，魔道也罢，不过是块牌子。牌子挂对了，杀一百个叫除魔；牌子挂错了，杀一个叫入魔。”

他抬起手，五指缓缓收拢：

“主要还是手里的拳头大小啊。拳头大了，你杀的人越多，越是替天行道；拳头小了，你救人再多，也是图谋不轨。”

“这世上的正邪，从来不是看你做了什么，是看你做完了还能不能站着说话。”

系统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那双野气十足的眸子里，第一次没了那副跃跃欲试的兴奋，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宋应也没再解释。

他摆了摆手，意识自魂海之中抽离而出。

再睁眼时，人已立于屋中。晨光自窗口斜斜洒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是暖的，他眼里却没什么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