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德内斯伯爵悬在半空的手停顿了两秒，很快便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最初那一下的失态，纯粹是因为“xZ”这个词出现在此地实在太过突兀。

等理智重新占领高地，老伯爵心头那点动摇便迅速平复了下去。

政治场上，越是听起来骇人听闻的消息，往往越经不起推敲。

在没有拿到确凿的旁证之前，他绝不会因为街头报童的一句传言就自乱阵脚。

伯爵打量着面前的小家伙，没有再继续追问。

到了这个岁数，他很清楚什么时候该适可而止。

这孩子眼里透着股底层人的机灵，但底色还是清澈的，肚子里那点存货刚才显然已经倒了个干净。

这时候要是再摆出审犯人的架势逼问下去，吓破了胆的小鬼为了迎合大人物，指不定会顺着他的话头现编出多少离谱的瞎话来，反倒把原本就浑浊的水搅得更浑。

“把你手里的四种报纸，每样给我留一份吧。”

霍尔德内斯伯爵语气缓和下来，随手从衣兜里摸出两枚银先令，丢在桌角。

买四份地方小报，顶天也就两三个便士的开销，这两枚银先令砸下来，溢价了足足好几倍。

“多谢大人！祝您身体健康！”

小报童眼睛一亮，刚才那点恐惧瞬间被这笔意外之财冲到了九霄云外。

他手脚麻利地将四份报纸整整齐齐码在桌边，抓起银币塞进怀里，千恩万谢地弓着腰退出了房间。

房门重新合拢，屋里恢复了安静。

窗外的灰雀还在叽叽喳喳地叫着，银盘里的煎蛋和培根渐渐失了热气，凝出一层薄薄的白油。

霍尔德内斯伯爵坐回餐桌旁，却已经没了半点动刀叉的胃口。

他单手支着下巴，眉头紧锁。

这事很多地方在逻辑上根本说不通。

沃伦·黑斯廷斯往xZ派人，走的是东印度公司内部的绝密渠道，连议会下院的那帮议员老爷们都被蒙在鼓里。

按理说，这会儿那个名叫乔治·博格尔的应该还在翻越喜马拉雅山脉的路上，怎么可能前脚刚走，后脚大清朝廷的兴师问罪使者就跨过半个地球摸到不列颠本土来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东方帝国真有什么神鬼莫测的情报网，提前截获了风声，人家派出来的钦差不去伦敦堵乔治三世的门，跑到约克郡的栗子市来干什么？

总不能是嫌伦敦空气太差，特意跑来北方考察羊毛纺织业的吧？

可如果这一切都只是某人捏造出来的谣言，那放风声的人，又是从哪儿精准摸到“xZ外交事件”这个核心机密的？

疑点一个接着一个，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

枯坐着瞎琢磨不是他的风格，霍尔德内斯伯爵站起身，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刚才那个把报童领上来的卫兵立刻推门走了进来：“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霍尔德内斯伯爵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装有银币的钱袋扔过去，沉声交代道：

“去城里探听消息，不管是车马行、集市还是运河码头，给我查清楚今天早上关于‘东方帝国使者’的传闻到底是从哪个源头冒出来的，城里是不是真的进了什么生面孔。记住，动静小一点，别打草惊蛇。”

“是！大人！”

卫兵双手接过沉甸甸的钱袋，胸脯拍得震天响，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套房。

然而，等走下楼梯、拐进市政厅一楼的背风走廊，这位五大三粗的王室卫兵脸上的威风劲儿垮了下去，看着手里的钱袋子直挠头。

这叫什么事儿啊！

让他拎着马刀去跟悍匪拼命，或者去砸某个刺头的家门，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可让他去走街串巷打听八卦、排查线索？

就他这副接近两米高、满脸横肉的凶悍长相，往菜市场或者车马行一站，还没等开口问话呢，那帮心里有鬼的苦力和小贩怕是就得撒丫子跑没影了！

再说了，栗子市人生地不熟的，他连东南西北的巷子都没认全，这上哪儿查去？

卫兵站在走廊窗边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恰在此时，一个抱着一摞市政卷宗、身材瘦小的本地年轻文书正一溜小跑地从旁边经过，见了他还点头哈腰地露了个讨好的笑脸。

卫兵盯着那个跑腿小员工的背影，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

对啊！伯爵大人只说要把事情查清楚，又没规定必须得是他本人亲自去！

这市政厅里头，最不缺的就是这种土生土长、跟三教九流都能搭上话的跑腿小厮。

卫兵嘴角一勾，无师自通地领悟了跨世纪的职场核心科技——外包。

他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冲着那个小文书勾了勾手指：“喂，那个谁，你过来一下。”

小文书屁颠屁颠地凑上来：“大人，您叫我？”

卫兵伸手进钱袋里摸索了两下，抠出大概十分之一的分量——两枚银先令，拍在小文书手里，压低嗓音威严道：

“给你个立功的机会。去菜市场和早点摊那边转一转，打听一下昨晚到今早城里有没有来什么古怪的外地人，尤其是跟那个‘东方使者’传闻有关的。手脚麻利点，半个钟头内回来向我汇报，这可是霍尔德内斯伯爵大人的差事！”

小文书低头瞅了瞅掌心里孤零零的两枚银币，嘴角忍不住抽搐。

不是，堂堂伦敦来的伯爵老爷，出手就这么抠门的吗？

打听机密消息，经费就给两先令？

心里腹诽归腹诽，小文书借十个胆子也不敢把这话挂在脸上，只能点头哈腰地应了声，揣着钱一溜烟跑出了市政厅大门。

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卫兵满意地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子，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把宝全押在一个人身上不太稳妥。

万一那小子拿了钱去酒馆偷懒，回头随便编两句瞎话来糊弄自己怎么办？

想到这儿，卫兵干脆利落地转身走向市政厅后院，如法炮制，又从钱袋里先后抠出两份同样的银币，分别找了两个平时嘴皮子利索的市政厅杂役，把相同的调查任务又往外转包了两次，一个打发去城东车马行，一个支使去运河码头。

三管齐下！

前后算下来，总共也就支出了一小半的经费，剩下的银币便属于他自己了。

卫兵美滋滋地把钱袋往腰间一揣，优哉游哉地晃进一楼的值班室，给自己倒了一大杯麦酒，翘着二郎腿。

坐等手底下的“外包团队”回来对齐颗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