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个小时后，霍尔德内斯伯爵的临时办公室内。

卫兵推门而入，为了显得自己这趟差事办得兢兢业业，进门前他还特意在走廊里原地高抬腿跑了好半天，这会儿额头上正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带着恰到好处的微喘。

“大人，查清楚了！”

卫兵站在办公桌前，把自己刚从那三个小厮嘴里汇总来的情报，原封不动地嫁接到了自己头上，绘声绘色地汇报起来：

“小的按您的吩咐，先去市场那边转了一圈。卖热汤的妇人说，今早天还没亮透，有个戴着兜帽的年轻人来买汤，顺嘴问了她一句‘城里今天有什么新鲜事’。妇人说报童都在喊什么东方使者，那年轻人听完只是笑了一下，说了句‘那可能不是瞎说的’，搁下铜板就走了。据那妇人回忆，那年轻人虽然遮着脸，但说话的腔调很奇怪，绝不是本地人。”

霍尔德内斯伯爵示意他继续。

卫兵接着背诵第二份报告：

“随后小的又赶去了城东车马行。一个跑夜车的车夫交代，昨天半夜他拉了一趟活儿，从城外偏僻路口接了个客人。那人浑身裹着深色斗篷，上车只说‘往城里走’。车夫没看清正脸，但借着车灯留意到‘那人斗篷底下露出来的头发是纯黑色的’。车夫把人拉到城中心附近就让下了车，客人给钱很爽快，转身拐进巷子就不见了。车夫当时困得厉害没多想，今早听报童一嚷嚷，才后知后觉地犯嘀咕，怀疑昨晚拉的那位是不是就是传闻里的东方使者。”

说到这儿，卫兵喘了口气，抛出了最后一条线索：

“最后小的还去了一趟运河码头。码头上有个船夫说，昨天傍晚天擦黑那会儿，有一条小船靠了岸，上头下来两三个人，其中为首的那个‘穿着件款式很怪的长外套，颜色很深’。旁边的装卸工也证实了这事，说天色太暗没瞧见长相，只看出那人个子不矮，走路步子迈得飞快。”

一通长篇大论汇报完毕，卫兵悄悄抹了把脑门上的汗，眼巴巴地等待着领导的裁夺。

半小时跑遍市场、车马行和运河码头，这运动量放在一般人身上早累趴下了，好在伯爵大人倒也没怀疑他这身汗的含金量。

事实上，霍尔德内斯伯爵此刻压根就没工夫关注卫兵是怎么跑腿的，他正将这三条零散的线索在脑海中拼接还原。

早点摊戴兜帽的斯文年轻人、半夜坐马车进城的黑发斗篷客、傍晚从运河码头登岸的深色长袍男人……

这三条线索指向的未必是同一个人，甚至里头没有半个人亲眼看见所谓的“官服”或是“使团仪仗”。

但恰恰是这种模糊感，让霍尔德内斯伯爵心头的天平发生了倾斜。

如果今天这帮市井小民异口同声地说自己亲眼瞧见了敲锣打鼓的东方使团，他反而不会相信。

可眼下这些车夫、船夫和卖汤妇人提供的，全都是些不起眼的边角料细节。

“也就是说，虽然目前还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到底有没有这个东方使者，但起码有一点可以肯定——昨晚确实有来历不明的神秘人，悄悄来到了这座城市。”

霍尔德内斯伯爵靠在椅背上，双眼微眯，得出了结论。

“大人英明！”

卫兵赶紧递上一记马屁。

虽然他自己都没太懂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但夸就完事了。

霍尔德内斯伯爵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非但没有因为思路变得复杂而感到焦躁，眼底反而燃起了几分兴味。

有点意思。

他很想看看，这出戏接下来打算怎么唱。

不管这个藏在暗处的神秘人究竟是不是东方皇帝派来的特使，对方既然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显然是有特殊的原因，说不定和这座城市里的某些人有关，比如斯宾塞伯爵，比如自己和威尔士亲王，又或者......

“笃、笃、笃。”

恰在此时，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守在门外的值勤卫兵推开房门，躬身通报道： “大人，东印度公司的董事，查尔斯·范西塔特男爵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