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德仰天长叹一声,那声叹息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最后一口气,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了的悲凉。
他将腰间那口剑从鞘中抽出,横在颈前,朝身旁仅剩的百余骑高声道:
“我慕容德自随吴王以来,历经大小数十战,从未有今日之败。五千精锐,一朝尽丧,此皆我指挥无方之过。我无颜回去见吴王,你们亦各自逃生去罢。”
说罢便要横剑自刎。
离他最近的一个鲜卑什长扑上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嘶声道:
“范阳王!不可!胜败乃兵家常事,吴王面前,自有我等替您分说!况且慕容宝那厮坐视不救,此过在他,不在大王!弟兄们都看在眼里!”
旁边几十个亲卫也纷纷跪倒在地,有的抱住慕容德的腿,有的去夺他手中的剑。
一个年长的鲜卑军主跪在最前面,抬头看着慕容德,语声沙哑:
“范阳王!您若死在此处,吴王便折了一条臂膀!大燕复国在即,正是用人之时,您岂可因一时之败而轻生?若您执意赴死,我等便陪您死在这里,只是吴王面前,谁人替您伸冤?届时那慕容宝定然将一切罪责都推到我们头上,如此怎么对得起那些战死的弟兄们!”
慕容德攥着剑柄的手微微发颤,那口剑横在颈前,却迟迟没有割下去。
那什长趁他手劲一松,一把将剑夺了下来。
几个亲卫不由分说,架起慕容德便朝北面寨墙的坍塌缺口奔去。
慕容德挣扎了两下,终究没有挣开,被那百余亲卫裹挟着从坍塌缺口翻了出去,遁入浅溪谷地的芦苇丛中,朝东逃去。
李成等追到溪边时,只截住了落在最后的几十个鲜卑兵卒,慕容德本人却已经没了踪影。
王曜站在狼牙口寨墙的残垣上,朝东面浅溪方向望了一阵,叹了口气:
“此人坚韧沉稳,此番逃走,他日亦一劲敌也。”
他转过身,朝寨中那些正在收拢俘虏、清点缴获的士卒扬声道:
“全军听令!即刻修复寨墙,将俘虏押到寨北空地看押,缴获的甲仗、粮秣清点造册。军主以上,到寨中中军帐议事!”
号令传下去,各军军主陆续赶到寨中那顶尚算完好的中军帐。
王曜在案后坐下,朝帐中众将道:
“狼牙口已下,慕容德败走。这一仗,我军的伤亡,各军报个数。”
陈儁率先开口:
“末将丁军阵亡二百三十七人,伤四百零九人。”
许胄接着道:
“乙军阵亡二百零三人,伤三百八十六人。”
许威道:“坞城敌军未敢来援,丁军全军无损。”
何泰道:“戊军阵亡一百七十四人,伤二百三十一人。”
李成道:“甲军阵亡四百零九人,伤六百零四人。”
朱鹏道:“己军阵亡两百十九人,伤三百二十三人。”
凌大道:“铁壁营阵亡七十七人,伤一百四十八人。”
王曜点了点头,面色沉重,将这些数目在心里过了一遍,合共阵亡一千三百十九人,伤两千一百零一人。
加上庚军和辛军的伤亡,此战折损当在四千上下。
他心中滴血,良久过后,才朝众将道:
“鲜卑老卒,果然悍勇。这一仗,是我自领兵以来最惨烈之一役。去年在淮南与晋军鏖战,单次伤亡也没这般巨大。”
帐中静了一息。
陈儁忽然一掌拍在案面上:
“使君!这一仗咱们折了四千多弟兄,比在洛阳打丁零时折损还大!末将请使君下令,将那些鲜卑俘虏尽数斩首,为阵亡的弟兄们报仇!”
许胄也站起身来,朝王曜拱手道:
“末将附议!那些鲜卑老卒不比寻常叛卒,他们向来便奉戴慕容氏,皆是死硬之徒,今日纵降,他日必反。留他们在营中,反倒要分兵看押,牵制我军兵力。不如尽数斩了,绝此后患!”
李成靠在帐柱上,肋下和肩头的伤还在往外渗血,他抬起眼来,也高声附议:
“末将甲军折了四百多弟兄,伤六百多,一军人马几乎都打残了。这些鲜卑兵手上沾的,都是甲军弟兄的血。末将恳请使君下令,斩了这些鲜卑俘虏,以慰阵亡将士在天之灵!”
他说话时牙关咬得紧,腮帮子上的肉绷出两道硬棱。
何泰和许威对视一眼,虽然没说话,但显然也是赞成斩俘祭灵,以绝后患。
王曜坐在案后,听着众将你一言我一语,面上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可心里实则也是在翻江倒海。
他想起方才冲阵时,那些鲜卑兵卒的盾墙挡了多少次秦军的冲锋,想起各军士卒在隘口内外倒下的模样,想起自己险些被那鲜卑军主一刀劈中面门,想起那些被弩矢射穿咽喉倒在身边的铁壁营亲卫。
他攥着刀柄的手不禁越攥越紧。
他侧过头,朝尹纬看了一眼。
尹纬正坐在帐侧,手中捧着一卷刚从俘虏口中审出的简册。
他察觉到王曜的目光,抬起头来,两人的视线碰了一瞬。
尹纬没有开口,只是微微颔首,却像是把一桩早已权衡过的事,在这无声的对视中递了过去。
王曜将目光从他面上收回来,扫过帐中那些带着伤、带着血、带着一脸愤恨的众将,终于开口道:
“鲜卑叛虏,反复难驯,班班可考。今日被俘者两千余人,皆是其本族麾下百战之余,非寻常叛贼可比。若留其在营中,看押需兵,转运需粮,日久必生变乱,反牵制我日后解救荥阳之兵力。众将所请,正合我意耳。”
他站起身来,朝帐外扬声道:
“传令下去,将寨中看押的两千余鲜卑俘虏,挑出几十个态度较为恭顺、嗓门较大的,其余尽数斩首。所有首级,连同之前阵斩的鲜卑兵首级,一并搬到坞城东门外,筑为京观,以震慑城中守军!”
号令层层传下去,寨北空地上顿时响起了成片的惨叫声。
两千余鲜卑俘虏被反绑双手跪在地上,秦军士卒挥刀砍下,人头滚落,血水汇成溪流,从空地边缘渗入坡脚的泥土中。
那一日的狼牙口寨中,血水浸透了寨北的每一寸土地,腥气在午后的风中飘出去十几里,连大索坞城头上的守卒都隐隐闻到了风中飘来的血味。
申时前后,四千余颗鲜卑兵首级被秦军士卒用木筐抬到坞城东门外。
那些首级在城外的空地上被堆成一座小山,层层叠叠,筑成一座京观。
最底下是阵斩的鲜卑兵首级,上面叠着俘虏的首级,最高处那颗是慕容德麾下一个军主的头颅,须发花白,双目未阖,被一根长矛挑在顶上,在午后的日光中微微摇晃。
京观周围的雪地上淌满了暗红色的血水,被日头一照,泛着刺目的暗光。
坞城东门城楼上,慕容宝被亲卫叫上城头,朝东门外望去。
他只看了一眼便面色煞白。
那四千余颗首级堆成的京观就在城外不到半里处,日光将那些面孔照得清清楚楚,最上面那颗军主的头颅还在风里微微转动,像是在朝城头张望。
城头上的守卒有的扶着垛口探出半个身子看,有的只看了一眼便缩回去,面色灰败,有人捂着嘴干呕,有人攥着矛杆的手不停发颤。
慕容宝站在城头上一动不动,目光落在京观顶端那颗花白头颅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可那层从前日便一直强撑着的傲气,此刻已经碎得干干净净。
他朝身旁那个同样面色煞白的军主吩咐道:
“去,传令各门,严守不出。谁敢擅自开城,立斩!”
说完,他便大步走下城墙,往中军帐去了。
城头上那些守卒站在原处,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城外的风将京观顶端那颗头颅吹得轻轻摇晃,须发在风中飘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王曜站在狼牙口寨墙的残垣上,朝坞城方向望了一眼, 日光中隐约可以看见城头上那些缩回去的身影。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尹纬道:
“李成甲军折损最重,今夜留他本部据守狼牙口。将寨中火把尽数插满岗脊上,每五步一炬,再令甲军士卒在寨中来回走动呐喊,呐喊之中只道慕容德已死,尔等速降。鼓声不可停,要擂得如雷一般,让坞城里能清清楚楚听见。李成所部只需张旗擂鼓、广布火把,作出我军主力仍在岗上的声势即可。”
尹纬拱了拱手,朝寨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