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曜又朝陈儁和许胄道:
“陈儁、许胄,你二人各率三个军,今夜伏于深壑西段和东段。许威部守深壑北沿,堵住坞城东门外的退路。若慕容宝自坞城东门逃出出,你们便从三面一齐杀出,将出城之敌围歼于深壑以北。”
陈儁、许胄齐声领命。
王曜最后朝凌大道:
“凌大,你率铁壁营一队,今夜在狼牙口寨墙上竖起大纛,旗号要打得鲜明,让坞城里看得见‘王’字大纛尚在岗上。另外,将那几十个俘虏押到寨墙上朝坞城方向喊话,只说慕容德已经战死,狼牙口已失,劝慕容宝早降。”
凌大领命而去。
部署完毕,王曜在帐中坐下,朝帐中那些还在候命的军主们道:
“各军回去清点本部伤亡,将阵亡将士的名单造册,将来论功抚恤,一个都不能漏。”
众将齐声应诺,各自散去。
帐中只剩下王曜和李虎二人。
王曜靠在凭几上,望着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久久不语。
.....
坞城内,慕容宝从午后便一直守在东门敌楼上。
到了酉时前后,忽然听见北面土岗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鼓声,比白日更密更急。
紧接着,岗脊上亮起了无数火把,一点一点地连成一片,从狼牙口寨中一直铺到土岗西段,把整条岗脊照得通红。
火光映在坞城北墙上,将那些夯土垛口照得明暗不定。
呐喊声混在鼓声里,隐约可以辨出“慕容德已死”“狼牙口已失”几个字。
慕容宝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扶着垛口站了一息,忽然转身大步走下敌楼,朝北段城墙跑去。
北段城墙上,守卒们正朝岗脊方向张望,许多人面色发白。
慕容宝扶着垛口朝岗脊望去,那片火光映在他面上,将他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他看了许久,忽然朝身旁的军主埋怨道:
“范阳王自诩知兵,负气上山,结果还不是连半日都撑不住?若将那五千老卒尽数置于城中,又岂会遭此大厄?本将又至于这般被动”
那军主犹豫了一下,还是道:
“将军,事已至此,我等还是思谋思谋退计罢。”
“何意?”
那军主左看看,右看看,在他身边低语了几句。
听罢,慕容宝面露迟疑,他朝岗脊上那片越来越大的火光望了一阵,又朝西面官道方向望了一眼。
西门外,毛秋晴的疑兵阵中已经燃起了炊烟,那四千人正埋锅造饭,阵势依旧不散。
他又朝东面望了一眼,坞城东门外那片深壑在暮色中黑黢黢的。
思忖片刻,他一咬牙,终是下定了决心。
.....
子时过后,慕容宝在帐中来回踱了不知多少遍,终于朝帐外唤道:
“传令各军军主,到帐中议事!”
各军军主陆续赶到。
慕容宝站在案后,朝众人低声道:
“王曜主力在土岗上布阵,今番擂鼓射箭疲我,必是为明日总攻做准备,今坞城已不可守,我意今夜从东门突围,沿深壑北沿朝东走,朝荥阳方向靠拢。”
军主们面面相觑,有人迟疑道:
“将军,东门外那片深壑,若秦军有埋伏……”
慕容宝摆了摆手:
“秦军主力都在岗上,东门外深壑一带不可能有大军。传令各军,轻装简从,辎重粮秣一概不带,马匹备好,子时末刻在东门内侧集合。”
军主们领命而去。
子时末刻,坞城东门从内侧被悄悄推开。
慕容宝翻身上了一匹黑马,率先冲出东门,身后是一万五千余步骑。
队伍冲出东门不到二里地,深壑两侧的坡脚处忽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陈儁率三个军从深壑南沿的坡脚处杀出,许胄和许威也各率本部从深壑西段和东段杀出,三面合围,将慕容宝的突围队伍截在深壑北沿的窄道上。
鲜卑兵卒猝不及防,前队被长矛捅翻了一片,后队收不住脚,撞在前队身上,挤成一团。
许胄徒步冲在阵前,一边指挥本部人马从侧面压上,一边端起角弓朝人群中射箭,每一箭都带走一条性命。
李虎率铁壁营从深壑北沿的坡脚处冲出,手中那口环首大刀左劈右砍,接连斩翻了十几个鲜卑兵卒。
慕容宝在乱军中左冲右突,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朝东面冲了一阵,被陈儁部截住;
朝北面冲了一阵,被许胄部的弓弩手压回来;
朝南面冲了一阵,陈儁部的长矛、长戟如墙一般堵在深壑边沿。
他攥着缰绳的手慢慢松开了,那张方才还带着几分侥幸的面孔上,此刻只剩下一层沉沉的惊惧。
他终于明白了。
岗脊上那片火光,那些呐喊,那些鼓声,全是假的。
王曜的主力根本不在岗上,而是埋伏在这片深壑两侧,等着他出城。
他想起四弟对王曜的推崇,想起父王在石门议及王曜时说的话,想起慕容德在狼牙口被半日攻破时该是何等的惊骇,想起自己缩在坞城坐视不救的那数个时辰。
那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的言语,此刻像一根根针扎进他的胸口。
“从东南方向走!”
他朝身旁仅剩的几十骑嘶声道,率先拨马朝深壑东端的浅滩冲去。
那几十骑跟着他冲过浅滩,钻入深壑东端的芦苇丛中。
陈儁率部追到浅滩边,朝芦苇丛中放了几箭,芦苇丛纹丝不动。
陈儁恨恨地骂了一声,只得拨马回去收拢俘虏。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深壑北沿的战场上已经安静下来。
一万五千余叛军,除了战死的以外,大半被俘,只有慕容宝带着几十骑从深壑东端的芦苇丛中逃脱。
王曜从狼牙口方向大步走来,在深壑北沿站定,朝东面那片芦苇丛望了一阵。
晨光从东面地平线上漫上来,将芦苇丛的轮廓照得渐渐清晰。
尹纬从后面跟上来,在王曜身侧站定。
他望着那片芦苇丛中凌乱的马蹄印,又回头看了一眼深壑北沿那些横七竖八的鲜卑兵尸体和被缴了械蹲在道旁的俘虏,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他捻着下颌那撮山羊胡,侧过头朝王曜笑道:
“子卿,那慕容宝果然被京观吓破了胆。昨夜岗上不过数千火把、十几面鼓,他便以为我等主力尽在岗上,连夜弃城东逃,一头扎进咱们的伏击圈里。看来当年从姜飞军主那儿学来的手段,当真管用啊。”
王曜看了尹纬一眼,面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可嘴角却微微牵动了一下。
“是啊,时光荏苒,却不知吕将军和姜军主他们西域一行,进展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