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才泛起一丝鱼肚白,破庙里便已彻底苏醒,人影绰绰,忙活开了。昨夜的疲惫尚未完全褪去,但新的职责与善后工作已刻不容缓。
苏灵蹲在庙前那几级残破的石阶上,晨曦的微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她手中摊开一卷连夜赶制的名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所有俘虏的姓名、身份与初步甄别。乔峰和凤瑶一左一右站在她身旁,三人凑在一起,低声商议,逐一点名,准备对这些俘虏进行分层处置,务必做到公正分明,不留后患。
“首恶墨渊,”苏灵的指尖在名册上那个最显眼的名字上轻轻一点,语气平静如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人罪大恶极,是此番祸乱云梦泽的元凶,必须严加看管,不容有失。待押送至临江小登科冰人馆后,将由各派德高望重的长老们共同会审,务必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也给天下武林一个交代。”她顿了顿,目光下移,“至于毒宗的大祭司,以及那几个手上明显沾了无辜者鲜血的头目,罪行确凿,同样一并押走,等候审判,绝不可姑息。”
凤瑶闻言,秀眉微蹙,提出了下一个关键问题:“那剩下的这些银甲死士,还有那些看起来是被胁迫、身不由己的普通毒宗弟子呢?该如何处置才算妥当?”
“须得分清楚,不能一概而论。”苏灵抬起头,目光扫过远处那些被看管着、神情或麻木或惶恐的俘虏,声音清晰而坚定,“对于那些主动投靠墨渊、甘为虎作伥、助纣为虐之徒,必须按其罪责轻重,施以相应惩处。或废去武功,终身监禁于地牢劳役;或直接逐出武林,永世不得再涉足江湖。但若是查明确系被胁迫加入,且在此期间未曾亲手害过人性命、手上未染血腥的,……”她语气稍缓,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便给些盘缠路费,放他们各自归家去吧。说到底,也都是爹娘生养的血肉之躯,若非走投无路,谁愿堕入魔道?惩恶须严,但也需网开一面,给人留下一条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活路。”
凤瑶听罢,深深点头,眼中流露出赞同之色:“苏姑娘思虑周全,正是这个道理。赏罚分明,恩威并施,方能既肃清邪氛,又不失仁心。”
这时,一直忐忑不安站在一旁的彭苍,终于鼓足勇气上前一步,脸色灰白,声音带着颤抖:“苏姑娘,凤门主……我、我彭苍以前一时糊涂,也曾被墨渊威逼利诱,替他做过些错事,传递过消息。我……我也认罚,绝无怨言。”
凤瑶转头看向他,目光审视了片刻,方才淡淡道:“你私通邪宗,泄露本门机密,此罪属实,不容抵赖。但你最后关头能幡然醒悟,倒戈一击,助我们破解毒鼎,擒拿墨渊,也算立下功劳。且查证下来,你确实未曾直接害过同门性命。功过相抵,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便罚你去后山思过崖,看守药田,勤加劳作,以赎前愆。期限定为三年。这三年间,你需静心思过,不得踏出后山半步。三年之后,若你诚心悔改,表现良好,再论其他。”
彭苍听完,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几乎要瘫软下去,连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多谢门主开恩!多谢苏姑娘!彭苍一定谨遵教诲,在後山好好悔过,绝不敢再有二心!”
处置完俘虏这一摊棘手事务,日头已渐渐升高。苏灵并未停歇,转而陪着一直沉默寡言的老者姜残,离开了破庙,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走向后山一处隐蔽的山坳。
那里静静矗立着一处早已荒废的旧宅院,断壁残垣,屋瓦不全,正是姜残年轻时居住的家,也是早已风流云散的玄宗昔日的一处隐秘居所。院子里的荒草长得有半人高,屋梁因年久失修而明显歪斜,处处透着岁月无情的侵蚀与寂寥。
姜残虽目不能视,却对这里的一砖一瓦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纹。他摸索着,颤巍巍地走进那间几乎坍塌的主屋,凭着记忆,在墙角一处不起眼的青砖地面下,小心翼翼地挖掘起来。不多时,一个裹着油布、锈迹斑斑的铁盒子,被他亲手捧了出来。
打开铁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两样东西。一是玄宗绝学《轩辕破风刀》的全卷刀谱,图谱文字,一笔一划,皆清晰如昨,承载着昔年玄宗的辉煌与传承。另一本,则是厚厚的手抄册子,封皮上赫然写着《南疆毒宗总坛密录》,里面不仅详细绘制了毒宗总坛及各重要分舵的布防图、暗道机关,还罗列了其主要据点的分布、核心人员的名单与特征,记录之详尽,堪称无价之宝。
姜残用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刀谱的封皮,又摸了摸那本密册,然后拿起随身携带的炭笔,在一块较为平整的木板上缓缓写道:“这些,都交给你了。我老了,眼睛瞎了,腿脚也不灵便了,空守着这些死物,再无用处。它们在你手里,比跟着我这把老骨头埋进土里,要有用得多。拿去吧,用它们,去做你该做的事。”
苏灵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铁盒,仿佛接过的是一份千钧重托。她挺直脊背,神情无比郑重,一字一句道:“前辈放心,苏灵在此立誓,必以性命守护此刀谱,绝不令其落入奸邪恶徒之手。这毒宗密录,我也定会善加利用,以此为凭,联合正道同仁,必将毒宗余孽彻底铲除,永绝后患!”
姜残那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欣慰至极的神色,他点了点头,又继续写道:“刀谱是死的,人是活的。这《轩辕破风刀》虽是我玄宗绝技,但究其根本,亦是前人智慧结晶,应为天下武者共鉴。待他日邪乱平定,江湖靖晏,你找个合适的时机,将它公之于众吧。宝刀利器,武功绝学,本当用于守护苍生,止息干戈,而非沦为私相授受、争强斗狠的工具。切记,切记。”
“前辈教诲,苏灵铭记于心,永不敢忘。”苏灵轻声应道,将这份嘱托深深镌刻在心。
当苏灵捧着铁盒,陪着姜残从旧宅回到破庙时,庙前空地上已是另一番光景。众人皆已收拾好了各自简单的行囊,马匹也已备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离别气息。
梅孤换下了一身劲装,只穿了件干净的灰布长衫,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独自站在庙门口那棵老树下,等待着与众人作最后的告别。他手中握着的,也不再是昔日那柄标志性的奇形弯刀,而是一把看似普通却打磨得锃亮的钢刀。整个人洗去了往日的阴鸷与偏激,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与豁达,宛如脱胎换骨。
“我该走了。”他看向苏灵,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此间事了,我心中执念已消。打算寻一处深山幽谷,静心潜修,将你传授的中正平和之刀术,好好练透、练精。江湖路远,日后若再有需要我梅孤出力之处,无论天涯海角,只需捎来一信,我必星夜兼程,赶来相助。”
“山高水长,梅兄一路珍重。”苏灵走上前,将早已准备好的一柄品质上乘的新刀,以及一个装着足够盘缠和银两的布包,递到他手中,“深山清苦,这些你务必带上,衣食住行,莫要太过苛待自己。”
梅孤没有推辞,接过刀和银两,点了点头。他又转向乔峰、石破天等人,抱拳拱手,行了一礼。然后,再无多言,转身,迈开步子,沿着蜿蜒的山道,向着云雾缭绕的深山走去。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挺拔而坚定,步伐沉稳,一步一步,渐渐融入苍翠的山色之中,直至消失不见。
乔峰望着他远去的方向,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对身边的石破天道:“是条响当当的好汉子,骨头硬,性子直。就是这脾气……也太认死理了些。明明可以跟大家伙一起走,互相有个照应,偏要独自去那深山老林里吃苦受罪,何苦来哉?”说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给旁边一个机灵的丐帮小弟子,“去,小子,腿脚利索点,追上他。把这包干粮和肉脯给他带上。山里不比外面,野物难寻,别让他饿着肚子练功。”